我叫陆云铮，今年两岁半。
不，等一下，妈妈说过了年我就三岁了。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三岁。
我有两个全世界最好的人。一个叫妈妈，一个叫爸爸。妈妈叫方慕瑜，是学校里最聪明的学生，会说好多种外国话。爸爸叫陆砚承，是个军官，穿军装的时候特别帅，肩章上的星星会发光。
他们以前不住在一起。
那段时间，爸爸睡客厅的沙发，妈妈睡主卧的大床，中间隔着一道走廊和一扇门。我每天晚上躺在我自己的小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想不通大人为什么要这样。
明明两个人想跟对方说话，偏要说“嗯”“好”“知道了”。明明两个人想牵对方的手，偏偏要走得很远，中间隔着一个走廊。
我觉得他们太不勇敢了。
所以我决定帮他们一把。
那天晚上，我抱着小枕头去了主卧，说要跟他们一起睡。
最后，俩人都答应了。
你看，大人就是这样，明明心里愿意，偏要小孩说出来。
从那以后，我们一家三口就睡在一张床上了。
我睡中间，左边是妈妈，右边是爸爸。我像一块夹心饼干，被夹在中间，暖烘烘的，舒服极了。
但睡着之后，我就不是夹心饼干了。
每天早上醒来，我都不在中间。我被挪到了床的最边上，而爸爸妈妈睡在一起，紧紧地挨着。妈妈靠在爸爸怀里，爸爸搂着妈妈的腰，两个人的手十指相扣，像我们幼儿园做手工时编的那种小辫子。
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我趴在床上看了他们好一会儿。
妈妈的脸好红，红得像苹果。但她在睡觉，睡觉的时候脸红什么？一定是爸爸抱着她，她太热了。爸爸的手臂搂着妈妈，搂得好紧，好像怕妈妈跑了一样。他的下巴抵在妈妈的头顶上，呼吸很稳，很沉，像大猫咪打呼噜。
我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偷偷笑了。
后来我学聪明了。每天晚上躺下的时候，我故意往左边挪一点。这样就算睡着之后被挪开，我也还是在中间附近。
但每天早上醒来，我还是在左边。爸爸妈妈还是抱在一起。
我放弃了。
反正他们抱在一起，我也很高兴。
……
别看我爸爸表面上冷冰冰的，但我知道他心里不是那样的。
每天早上他起得最早。等我醒来的时候，厨房里已经飘出了粥的香味。他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背影又高又直，像一棵松树。
妈妈会比我晚一点醒。她从房间出来的时候，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爸爸的背影发一会儿呆。
爸爸不回头，但他会开口：“粥好了。”
“嗯。”
“鸡蛋饼在锅里。”
“嗯。”
“云铮的牛奶在桌上。”
“嗯。”
他们的对话永远这么短。但妈妈的眼睛在笑，爸爸的耳朵会红。我觉得他们说的不是“粥好了”“鸡蛋饼在锅里”，他们说的是“我想你”“我也想你”。
大人说话真费劲。
……
有一次我在客厅搭积木，爸爸妈妈在厨房洗碗。
他们以为我没听到，但我听到了。
爸爸说：“方慕瑜。”
妈妈说：“嗯。”
爸爸说：“你今天很好看。”
沉默了一会儿。
妈妈说：“你今天是吃错药了？”
爸爸没说话。
然后妈妈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刮过树叶的声音。她说：“你也很好看。”
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我从积木后面探出脑袋看了一眼。爸爸的耳朵红了，妈妈的脸也红了。两个人站在水槽边，隔着一个碗的距离，谁都不看谁。
我把脑袋缩回去，继续搭积木。
大人真奇怪。好看就好看嘛，有什么好脸红的。
……
在我四岁的某一天，妈妈从学校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
她坐在石榴树下的藤椅上，把那张纸看了好几遍，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
我跑过去问她是什么，她把我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指着纸上的字说：“云铮，你要有妹妹了。”
我不太懂，“妹妹在哪里？”
妈妈把我的手放在她的肚子上：“在这里。”
肚子还是平的，摸不出什么。但妈妈说有，那就是有。
爸爸回来的时候，妈妈把那张纸递给他。他看了很久，比我妈妈看得还久。我以为他不高兴，但他抬起头的时候，我看到他眼睛里闪着光。
他走过去，蹲在妈妈面前，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
“多久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两个多月。”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弯得很浅，如果不是我盯着看，根本看不到。然后他伸出手，把妈妈和她肚子里的妹妹一起抱住了。
妈妈的耳朵红了，拍了拍他的背：“云铮在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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