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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南软坐在炕沿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王大姐从外面进来,看见她坐在那儿,问道:“怎么了?”

南软说没什么。

王大姐没再问,去灶房做饭了。

南软躺在炕上,从窗户望出去,天灰蒙蒙的。

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雪,又像已经下完了只剩阴天。

她想起张婆子说的那句话。

“丫头片子,饿不死的。”

她不是第一次听见这话。

很小的时候,有一次过年,亲戚们给小孩发压岁钱。

男孩拿了五块,她拿了一块。

她问奶奶为什么弟弟比她多。

奶奶说:“你是丫头片子,有就不错了。”

她那时候不懂,后来懂了。

后来她长大了,离开了那个家,再没回去过。

她以为自己忘了,现在发现没忘。

那些话像一根刺扎在肉里。

你以为它没了,其实还在,只是不疼了。

但碰到了还是会疼。

她的鼻子酸了,眼眶热热的。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用被子蒙住自己。

……

晚上,南软去缝纫铺做活。

陆寒州锁边,她踩缝纫机。

两个人各忙各的,谁都没说话。

她忽然停下来,看着针板上还没缝完的那件棉袄。

“阿寒。”

“嗯?”

“今天张德胜家生了龙凤胎。”

“嗯。”

“男孩有人抱,有人喂,女孩没人管。哭哑了嗓子,都没人看一眼。”

陆寒州手上的动作停了,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了,但没哭。

“你抱她了?”他问。

“嗯。”

“哭了?”

“没哭。我亲了她一下。”

陆寒州轻笑了一下,继续听她说话,任由她叽叽喳喳。

……

第二天,张婆子在井边打水。

井边还有两个人,王大姐和另一个妇女。

张婆子把水桶放下去,一边往上摇一边说。

“你们看见没有?昨天那个南软,抱我家丫头还亲了一口,又不是她闺女,管那闲事干啥。”

王大姐没接话。

另一个妇女说:“人家是好心。”

张婆子说:“好心?我看是多管闲事。”

她摇了摇水桶,提上来。

满满一桶水,水面晃了晃。

她弯腰提起水桶,走了。

王大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也转身走了。

张婆子没注意到的是,井台后面的墙角,站着一个人。

顾曼丽从省城办事回来,路过井边。

她听见了张婆子的话,也听见了“南软”两个字。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确认了什么。

她转身走了,脚步很轻,跟上次在缝纫铺门口听见林小禾的秘密时一样轻。

……

男孩满月那天,张德胜家又热闹了一回。

团里人又去贺喜,送鸡蛋的送鸡蛋,送布头的送布头。

林小禾也去了。

她跟刘桂兰不熟,是跟着王大姐去的。

她站在门口,没进去,从门缝往里看。

张婆子抱着男孩在屋里转,嘴里念叨着。

“大孙,你可是咱家的根。”

男孩穿新衣裳,戴虎头帽,帽子上绣着一个“福”字。

女孩被放在炕角,裹着那床旧褥子,没人管。

林小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廊里,她碰见王大姐,王大姐问她怎么不进去。

她笑着说人太多了,挤不进去。

王大姐没多想,走了。

林小禾回到宿舍,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发呆。

她想起自己的爹妈,想起他们说的:“家里就你一个闺女,你走了,我们老了怎么办?”

他们说的是“你走了”,不是“你嫁人了”。

他们不要她了。

她来兵团,不是来建设边疆的,是被丢掉的。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用手背擦了。

她又擦了,眼泪止不住,越擦越多。

她把脸埋进南软给她做的那床被子里。

上面还有南软身上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心想,至少还有南软姐。

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塑料布哗啦哗啦响。

林小禾把被子裹紧了,那床被子针脚密密实实的,是南软一针一针缝的。

她摸着那些针脚,指尖滑过线迹,像在摸一道一道的承诺。

……

韩大江搞了个生产竞赛。

团里几个生产队比开荒亩数、比工分总量、比出勤率。

赢了的队奖励一面锦旗和五十块钱。

锦旗是韩大江自掏腰包去镇上做的,红绒布黄字,写着“生产模范”四个字。

开荒突击队的队长赵和平把这面锦旗当成了命。

天天挂在宿舍墙上,睡觉前要看一眼,早上起来也要看一眼。

测算土方量是竞赛的第一项。

那块地在河对岸,去年冬天开了一半,春天化冻后要接着开。

但需要先算出还剩多少方土没挖,才能分配人手。

赵和平蹲在地头拿树枝划拉了半晌,算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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