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软听着,嗯嗯地应着,但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在想,走之前要把借王大姐的钱还了。
王大姐借过她好几次钱,每次都说“不急”,但她不能欠着走。
走之前要把林小禾的被子再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开线的地方。
那床被子是她用给陆寒州做衬衣的布料改的,针脚走得密,应该不会开线。
但万一开了,林小禾不会缝。
还有,走之前要把沈星河那件衬衣的扣子再加固一遍。
他那人穿衣服没个正形,扣子容易崩开。
她想着想着,针又扎手了。
她低头看,食指上又多了一个血点,跟之前那两个并排,像三颗痣。
她把手指塞进嘴里吸了一下,继续踩缝纫机。
……
中午,她去给陆寒州送饭。
他蹲在地头啃窝头,看见她过来,把窝头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渣。
她把搪瓷缸子递给他,里面是白菜炖粉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他把蛋夹起来,放进她碗里。
“你吃。”他说。
“我吃过了。”
“你骗人。”
她低下头,把蛋夹回去。
“你干活累,你吃。”
他看着她的眼睛,没再推,把蛋吃了。
“阿寒。”
“嗯。”
“你晚上还锁边吗?”
“锁。”
“那你锁吧,我今晚有点事,不去铺子里了。”
“什么事?”
“王大姐让我帮她改件衣服。”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的手停了一下,继续吃粉条。
“嗯。”他说。
她站起来,把空缸子收好,用毛巾包住。
她走了几步,回过头。
他还蹲在那儿,背对着她,棉袄领子立起来,遮住了半截好看的下巴。
她的鼻子酸了一下,转过身,快步走了。
她没去缝纫铺,也没去王大姐那儿。
她去了镇上。
从兵团到镇上,十五里路。
她走了一个半时辰,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供销社的门还开着,她走进去,买了两条毛巾、一包针线、一盒蛤蜊油。
她把东西装进布包里,转身要走,看见柜台角落里摆着一盒雪花膏。
红盖子,上海牌的,跟陆寒州给她买的那盒一模一样。
她盯着看了几秒,摸了摸口袋里的钱,没买。
出了供销社,她去了车站。
车站已经关门了,售票窗口的木板放下来,上面贴着一张发黄的告示。
她站在窗口前面,把发车时间表看了好几遍。
去省城的火车,每天一班,早上七点开。
七点,天刚亮。
她记住了。
往回走的路上,天彻底黑了。
月亮还没升起来,路上很暗。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走得很慢。
风从旷野上刮过来,把她的围巾吹起来,她用手按住。
围巾是他给她的,灰蓝色的,系在脖子上绕了两圈。
她把脸埋进围巾里,闻见上面有淡淡的皂角味,是他的味道。
她走得更慢了。
……
回到团部的时候,操场上已经没人了。
缝纫铺的灯还亮着,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
她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那个窗户。
窗户里面一个人影,低着头,锁边机嗡嗡嗡地转。
她看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回了宿舍。
王大姐已经睡了,呼噜声震天响。
南软摸着黑爬上炕,从枕头底下摸出木匣子,抱在怀里。
黑暗中她用手指摸着盖子内侧那两个字,描了一遍又一遍。
她把木匣子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去镇上买车票,后天还要去还王大姐的钱,大后天还要把被子检查一遍。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时间紧迫,她得快点弄完跑路了。
因为她很怕陆寒州发现。
更害怕陆寒州想起一切,她就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