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福宫的朱扉深锁,静得连檐角的铁马都似睡了。卫菡立在白玉阶下,指尖重重扣过铜环,指节泛白,内里却死寂一片。心头那点侥幸瞬间凉透,贤妃果然走在了前头。
来不及思索什么,她旋身疾行,宫道上的落英被靴底碾得细碎,风穿廊檐,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一路急赶,鬓边珠花被风吹得歪斜,额角薄汗洇湿了罗帕,她却浑然不觉。脑中千头万绪如乱麻般绞作一团,那流言本就敏感,关乎太后与皇上的母子情分,先前所提之策看似稳妥,实则是将献策之人架在了火上。
到此时卫菡才有些后悔,若当时能早些想明白,干脆做个哑巴,不去出这鬼主意,如今也麻烦不到自己了,纵使魏疏宜与贤妃之间利益相争,可于这件事上,她没有害人之心,更不想借用此事去祸害贤妃。
太极宫的殿门在眼前开启,清冽的檀香混着暖香扑面而来,却压不住她心头的焦躁。
垂首入内,殿内静得诡异,御座上方的人岿然不动,卫菡到了贤妃身侧,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下鬓边的香汗,与她同立。
“昭仪今日来,也是为了近日的流言?”眼眸从她修长的手指移开,看着她低垂的眼眸。
皇上的声音不高,却如一块冰玉落进心湖,惊得卫菡心头猛地一沉。
她来的时候只想着要拦住贤妃,此事再多多商议,总能想出更万全的法子,此刻人就站在太极宫,这个给她带来了许多不好回忆的地方,真切的面对上生杀予夺的帝王,卫菡才发觉自己腿竟然有些软。
“是。”她低声应答,声色喑哑。
她余光飞快扫过,贤妃正端坐着慢条斯理拂动袖间绣纹,眉眼间一片恬淡,偏偏连半分余光都不肯往她这边落——卫菡微微拧眉,随即便想明白,她这般避之不及是为何。
难道她以为自己来是想抢功劳?
卫菡垂着眼,无声颔首,喉间发紧。她不是来争功,是来救火的,正斟酌着词句,想该如何暗示于她,既要点破计策的隐患,又不能落得“事后诸葛”的骂名。
不过没有人给她这个机会,上座那位开口了。
“正好,贤妃也是为此事而来,方才她已有了想法,先听贤妃说吧。”
皇上话音落下,卫菡再如何,也不好打断了。
贤妃松了口气,眼风扫过旁边站着的人,缓缓起身,衣袂轻扫过织金锦毯,悄无声息。她行至殿中,屈膝行礼,声线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急切:“真情实意也好,虚情假意也罢,终究是装不出来的。陛下与大娘娘母子连心,这份天伦之情本就是皇家内苑的家事,何须向外人置喙解释?”
铺垫了这番话后,她稍顿了顿,留了个话口,抬眼望向御座,见他似没有话说,眼底添了几分柔意,语气却愈发从容:“只是流言蜚语,如附骨之疽,若放任其在宫中外溢,传至宫外去,恐真伤了陛下与大娘娘的母子情分,反倒落了陛下不孝的话柄。”
殿内静得卫菡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贤妃的声音愈发清楚地传入耳中,:“臣妾最忧心的,还是大娘娘听了这些无端揣测,暗自伤怀。大娘娘常年吃斋念佛,虽居尊位,日子却清简,身边少有人能时时宽慰。臣妾思来想去,倒想到了顺华公主。”
话说至此,贤妃微微垂首,指尖轻拢过衣襟上的佩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懈——还好,陛下虽许她进来,却未让她先言。
贤妃话音落下,殿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连檐角铜铃的轻响都被这死寂压了下去。
万大监立在陛下身侧,垂着的拂尘尖儿微微一颤,余光忍不住侧扫向御座——竟然是顺华公主这颗隐雷,他心头微凛,指尖悄悄攥紧了拂尘,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卫菡却早没心思顾及旁人反应,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腹内一阵尖叫。
若真如她在摘星阁时的那般猜想,这流言本就是太后布的局,借着母子情分的由头,逼着陛下妥协将顺华接回宫去。
此计,看似体贴,实则是落进了太后的圈套,成了太后裹挟皇帝的帮凶啊。
而她卫菡,当初竟把这险计递了出去,如今贤妃在陛下面前和盘托出,她这赶来阻止,怕是连补救的余地都没了。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飞速盘算着如何圆场,却丝毫没察觉御座之上的诡异安静。
皇上自始至终没接话,眼底翻涌的情绪被明黄龙袍遮得严严实实,只那片刻的沉默,便如沉潭静水,昭示着满殿的不寻常。
就在卫菡急得指尖发凉,额角冷汗涔涔时,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忽然穿透死寂。
“魏昭仪怎么看?”
皇上的目光缓缓转来,落在她身上,如同一汪深潭,不见底,也不见光,沉沉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卫菡的心脏猛地一缩,她下意识挺直了脊背,指尖死死绞着衣摆,只觉得此刻哪怕有一把虚空的利剑直直刺向她的心脏,都未必会比此刻更要命——心已经乱得跳得快要冲出胸腔,提到嗓子眼儿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