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宣闻言,身躯骤然一僵。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一片秋叶,轻轻落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角落,一时竟让他有些恍惚。
是啊,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潆儿从来都不是那些追名逐利、贪慕虚荣的女子。
她不要银钱,不要宅院,不要名分,她想要的,从来都只是他这个人罢了。
唯有在她面前,他才不必是那个完美的、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沈氏长孙,只需要做好沈宣便足够。
她仰慕他的才学,理解他的不易,接纳他的一切,看向他的时候,眼里永远带着纯粹的、不掺杂质的光。
只有被她那样看着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是个真正活着的人,而不是一个被家族期望和礼教规矩堆砌出来的空壳。
沈宣微微俯身,一手轻轻托住她的下颌,低头吻上她柔软温热的唇瓣。
这一吻绵长缱绻,带着一股强烈的占有欲。
他贪婪汲取着这份独属于他的温暖与安稳,仿佛要将自己整个人尽数交付,不留半分余地。
周潆虽不知道他情绪骤然翻涌的缘由,却也没有多问,只温柔地迎合着他的动作,双手轻轻攀上他的肩头。
窗外,最后一缕残阳彻底被黑夜所吞没,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点点光华铺满人间。
远处的街巷隐约传来孩童的嬉闹声,犬吠声,还有妇人温柔唤儿归家的呼声,混着秋夜的凉风,丝丝缕缕地飘入耳中。
二人紧紧相拥,这方寸天地,便胜过人间万千烟火。
——
入夜后,累了一整日的沈宣早早便歇下了。
周潆孕中本就极易困乏,挨着枕头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身侧之人却始终未眠。
待到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沈宣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偏过头,静静盯着周潆看了片刻,眸色深沉而复杂。
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浅浅洒落,落在少女安然恬静的睡颜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
沈宣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柔软的发丝,动作极轻极缓,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
良久,他终于翻身下床,随手披起一件素色外袍,趿着软鞋,蹑手蹑脚地走出了卧房。
隔壁的房间不大,被他用来做了书房。
屋内布置极其简单,一张书案临窗而设,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靠墙立着一架旧木书架,上面零零散散地摆着几本他常读的典籍。
这里没有沈府书房的轩敞气派,却胜在清静自在。
沈宣摸黑行至书案前,从袖中取出火折子,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昏黄的光晕缓缓铺散开来,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显出几分形影相吊的孤寂。
他在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宣纸,用镇纸压住边角,又从砚台中取了墨,慢慢地研磨着。
墨色渐浓,笔锋饱蘸,万事俱备。
可当他执笔悬腕时,手中的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沈宣就那样坐着,目光凝重地望着面前那片空白的宣纸,仿佛是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对峙。
摇曳的烛火明明灭灭,将他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飘忽不定。
窗外偶有夜鸟掠过,发出一声短促的啼鸣,转瞬便消失在了沉沉夜色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深吸一口气,眼底尘埃落定,缓缓落下了笔。
他写得很慢,字字斟酌,句句沉吟,时而写至半句便骤然停笔,凝望着纸上字句久久失神,时而直接将写了一半的纸揉成一团,弃置一旁,重新铺纸提笔,从头再来。
夜风穿过窗棂的缝隙,吹得灯焰摇摇欲灭。
他就这般枯坐灯下,不停地写着,写到烛火燃尽,窗外隐隐透出些微的光亮,才终于搁下了笔。
他垂眸看着眼前写满墨字的宣纸,昏残微光落在他眼底,映出层层叠叠的复杂心绪。
有不舍,有决绝,还有一种挣脱枷锁、近乎解脱的释然。
——
翌日,清晨。
晨雾如薄纱般笼罩着青桐巷,将街头巷尾的屋舍都染上一层朦胧的青灰色。
巷口早点铺子的老板已经生好了炉子,蒸笼里冒着白茫茫的热气,混着面食的香气,顺着晨风飘出去很远。
周潆从睡梦中缓缓苏醒。
她还未睁眼,手臂便习惯性地往身侧探去。
然而,她触到的却不是温热的身体,而是空荡荡的被褥。
周潆缓缓睁开眼,拥着被子半坐起来,目光在屋内环顾了一圈,都不见沈宣的身影。
屋子里静悄悄的,除了她自己,并无旁人在。
她又摸了摸身侧的被褥,发现上面没有什么温度,显然是已经起身很久了。
周潆见状,心底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不安。
这些日子,她与沈宣朝夕相处,同寝同食,每日清晨醒来,都能看到他守在自己身边,或是坐在床沿看书,或是倚在床头闭目养神,总之一定会在她睁眼时第一眼便看到他,从不曾像今日这般不告而别。
他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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