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茶。
这意味着什么,她心里再清楚不过。
在世家大族的规矩里,妾室进门,首要的礼数便是向正室夫人敬茶,从此以正室为尊,循规守礼,俯首听命。
这一盏茶递出去,便是将名分定了下来。
从此,她将不再是那个寄居沈府的表姑娘周潆,也不再是那个被养在青桐巷私宅里的外室,而是沈宣名正言顺的侍妾,是堂堂正正的沈家人。
乔漪解释道:“府里规矩森严,每个人的吃穿用度皆有定例,要保你衣食无忧,总得有个合情合理的由头。再者,来日你腹中的孩子降生,也需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方能堵得住悠悠众口,不被旁人非议轻贱。”
她不曾表达半句怜悯,也不曾提过半分原谅,只是用最妥帖周全的方式,替她、替她腹中的孩子,铺了一条可以走下去的路。
听闻此言,周潆心底积压的所有情绪彻底决堤,悲恸、感激、愧疚、动容,种种情绪交织缠绕,泪水终于再也控制不住,顺着脸颊肆无忌惮地淌了下来。
她抬手抹掉满面的泪水,即刻从石凳上起身,双膝一弯,直直地跪在了地上,朝着乔漪端端正正地叩首行礼。
“多谢少夫人恩德。”
深深一叩之后,她缓缓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将那满腔的心绪尽数压下,双手郑重接过侍女递来的茶盏,高高举过头顶,抬眸望向身前端坐的女子,一字一句,郑重坚定道:“妾周氏,给主母敬茶。”
乔漪抬手接过那盏茶,凑至唇边抿了一口,算是全了这纳妾的礼数。
随后,她将茶盏轻轻搁回石桌,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周潆,语气平淡地交代道:“往后你便是大公子房里的周姨娘了,一应吃穿用度,皆比照着陈姨娘和姜姨娘的份例来,月钱、衣裳、首饰,都会有人按时送到你院里,往后你只需恪守本分,安分守己,静心养胎,孝敬长辈,莫要再生事端。”
陈姨娘是大老爷的妾室,姜姨娘是二老爷的妾室,她们虽无子嗣傍身,却也是在府中伺候了十来年的老人了,各有各的体面。
乔漪给了周潆比肩她们的待遇,虽不逾越,却也绝不薄待,算是看在她腹中怀有沈宣子嗣的份上,格外开出的优待了。
周潆听罢,眸光微微颤动,再度俯身叩首,语气郑重道:“谨记主母教诲。”
“平身吧,”乔漪微微颔首,“我这里不用你伺候,你回去安心养胎便是,方嬷嬷和翠柳依旧留在你身边照看,缺什么只管让人来报。”
周潆恭顺应下,随后由侍女上前搀扶着,缓缓站起身来。
她深深地看了乔漪一眼,终究未曾多言,只微微福了一礼,便转身随侍女沿青石小径缓步离去。
单薄身影渐渐淡出庭院,最终消失在月洞门外。
偌大丹枫馆内,一时只剩下了褚玉和乔漪两人。
目送着周潆的身影彻底远去,褚玉方才转头看向身侧的乔漪,轻声问道:“表嫂当真想好了,要给她名分?”
乔漪静坐片刻,目光落在院中那棵光秃秃的枫树上,语气依旧平淡道:“是啊,沈宣已死,这些身后之事,无非是做给世人看的罢了。”
“给她一个名分,让她和孩子往后有个安身立命的由头,也好过流落在外,被人诟病说我没有容人之量,刻薄了她。”
说罢,她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转头看向褚玉,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继续道:“何况,往后我与她,本就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
褚玉闻言微怔,眼底浮起几分疑惑:“表嫂的意思是……”
乔漪语气稍顿,终于将那个在心底酝酿了一整日的决定缓缓道出:“沈宣虽能以服丧之制阻我和离,却拴不住我的腿脚。我已经想好了,等出了月子,便带着孩子搬出沈府,迁居至我婚前陪嫁的那处宅子里去,以服丧为由,过一段清静日子。”
沈宣说他厌倦了在众人面前扮作君子的日子,可他不知道,乔漪与他成婚八载,又何尝不是厌倦了扮作贤妻良母的日子?
相夫教子,打理中馈,迎来送往,处处周全……八年光阴,她始终在为旁人而活,却从未真正为自己活过一次。
如今沈宣骤然离世,却刚好给了她一个理由。
一个不必对抗世俗压力,不必背负骂名,却能顺理成章地抽身离开的理由。
这样的结局,远比和离要好得多。
褚玉静静听着,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泛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她看着乔漪那双清亮而坚定的眼睛,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由衷的敬佩。
希望来日自己与谢泽和离之时,也能有这般坦荡洒脱、不问得失的勇气。
“表嫂想得通透。”她轻声说。
乔漪笑了笑,没有再说话,只将目光投向了远处辽阔的天际,眼底盛满对往后自由岁月的期许。
——
接下来的日子,沈府上下便笼罩在了一片沉沉的哀戚之中。
灵堂设在正厅,白幡高悬,素烛长明,香烟缭绕,一派肃穆凄寂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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