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踏实的，实心的。
乐安的屋子里亮着灯，暖黄的，把窗纸照得透亮。她推门进去，乐安坐在床上，小脸圆乎乎的，看见她，立刻伸出两只手，“娘！”
“嗯。”唐初南走过去，把他抱起来，“怎么了，做噩梦了？”
“没有。”乐安摇头，把脑袋埋进她颈窝里，“就是想你了。”
唐初南把他抱紧，手掌一下下拍着他的背。
“娘在这儿。”
“嗯。”
“不走。”
“嗯。”
乐安在她怀里蹭了蹭，小声说，“娘，你身上有蛋羹的味道。”
“嗯，你爹做的。”
“好吃吗？”
“……还行。”
“我也想吃。”
“明天。”唐初南把他放回床上，给他盖上被子，“现在睡觉。”
“娘，”乐安抓住她的手，“你明天还在吗？”
唐初南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乐安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圆乎乎的小脸，看着他眼角那道还没干透的泪渍。
“在。”她说。
“真的？”
“真的。”
乐安松了口气，眼皮慢慢耷拉下来，“那……那后天呢。”
“也在。”
“大后天呢。”
“也在。”
“那……那一直都在？”
唐初南握紧他的手，“一直都在。”
乐安嘴角弯了弯，眼皮彻底合下去了，呼吸很快匀了。
可手还攥着她的，怎么都不肯松开。
唐初南就那么坐着，看着他睡。
窗外，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她把手放在胸口，玉佩贴着皮肤，凉的。
可那凉意里，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的，很稳，很实。
像心跳。
像承诺。
她低头，亲了亲乐安的额头，然后轻手轻脚地把手抽出来，给他掖好被角，站起身。
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里，晏子屿站在廊下，背对着她，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青石板上，一动不动。
唐初南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玉佩从领口扯出来，攥在手心。
三块碎玉，棱角锋利，断口整齐。
“娘。”她轻声说，“你说得对。”
“有些话说晚了，会后悔。”
“可我说了。”
“所以……”她深吸一口气，“所以，不管那扇门后面是什么，我都不后悔了。”
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轻轻晃，橘黄的光一圈一圈的，打在青石板上，暖的。
晏子屿没有回头，可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像是听见了。
唐初南把碎玉攥紧，掌心被硌得生疼。
可那疼，是实实在在的。
是活着的感觉。
她把玉佩收回领口，转过身，往床边走，在乐安旁边躺下，把被子往他身上拢了拢。
乐安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小手抓住她的衣袖，攥紧了。
唐初南低头，看着他那张圆乎乎的睡脸。
“乐安。”她轻声说，“娘要去办一件事。”
“可娘会回来的。”
“一定回来。”
窗外，月光很好。
廊下，晏子屿终于转过身，往屋里走来，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踏实的，实心的。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他走进来，在床边坐下，低头，看着唐初南和乐安。
“睡了？”
“嗯。”
“你呢。”
“睡不着。”
晏子屿没说话，就那么坐着，手放在膝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很低，“南南。”
“嗯。”
“明天，我陪你去找你舅舅。”
唐初南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明天，我陪你去找他。”晏子屿看着她，“门的事，我帮不上忙。可找人，我能帮。”
“可皇帝那边……”
“皇帝等得起。”他说，“你等不起。”
唐初南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又慢慢浮上来。
“晏子屿。”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他说，“我也是认真的。”
两人对视。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乐安在两人中间，睡得正香，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
唐初南把被子往乐安身上拢了拢，然后闭上眼睛。
“晏子屿。”
“嗯。”
“明天，我们一起去。”
“嗯。”
“把事情了结了。”
“嗯。”
“然后……”
“然后好好过。”
“嗯。”
窗外，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廊下的灯笼还在晃，橘黄的光一圈一圈的，打在青石板上，暖的。
可就在这一片安静里，院子角落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风。
是一道人影。
很快，又消失了。
只留下地上那道浅浅的潮迹，像是有人站过，又悄悄走了。
月光把那处潮迹照出来，过了一会儿，风一过，干了，什么都没留下。
可那道人影消失的方向，正是宁安王府的后门。
后门的方向，是城南。
城南，有一棵老槐树，树干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疤旁边有个小小的凹槽。
凹槽里，此刻空着。
可那空着的凹槽里，有一丝细微的光，在黑暗里，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像是在等什么。
像是在等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