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民顾尘。”
“安乐县报上来的案子,说你画了一幅山匪藏匿图,你可认罪?”
“草民不认。”
“那幅画是不是你画的?”
“是草民画的。”
“那幅画上的房子是不是你画的?”
“不是。”
郑主事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卷宗,又抬起头:“你说房子不是你画的,有何证据?”
“草民画那幅山的时候,山上没有房子。是后来被人加上去的。”
“谁加的?”
“草民不知。”
“你画完之后把画交给了谁?”
“交给了县衙的差役,那人姓刘,圆脸,左手少了一根小指。”
郑主事翻开卷宗看了一会儿,手指停在某一页上,停了几秒才抬起来:“钱知县那边的记录,说那幅画是你亲自送到县衙的,没有人经手。”
“不是。是那个人来取的。”
“你能证明吗?”
顾尘没有接话。大堂里安静了一会儿,郑主事低头继续翻卷宗,像是等不到回答也不意外。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传安乐县文宝斋掌柜钱茂林。”
常悦看见钱掌柜从偏门走进来。他在堂下站定,先朝堂上拱了拱手,然后两只手垂在身侧。郑主事问他那天看到顾尘画的是什么画,钱掌柜说是一幅山水。郑主事问他有没有看到房子,钱掌柜说没有。
郑主事翻了一下卷宗:“你确定?”
“草民确定。那天他画完之后草民还跟他聊了几句,问他画的是哪座山,他说是安乐县西边的山。草民看那幅画的时候干干净净,没有房子。”
“你记性这么好?隔了那么久还记得清楚?”
“草民做了二十多年生意,收过的画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哪幅画上有什么,草民看一眼就记住了。”
郑主事没有继续问,低头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你认识顾尘?”
“认识。他在草民铺子里寄卖过几件木雕。”
“你们有私交?”
钱掌柜沉默了一下:“认识而已,不算深交。”
郑主事没有再问。他摆了摆手,书吏让钱掌柜退到旁边。然后他叫了张先生。
常悦看见张先生走进来的时候步子比钱掌柜慢,他穿着教书先生常穿的那种灰布长衫,袖口磨得发白。他走到堂下站定之后两只手攥着袖口,攥了一会儿才松开。郑主事问他在文宝斋看到了什么画,他说看见了顾尘画的山水。郑主事问他有没有看到房子,他说没有。郑主事问他怎么记得这么清楚,他说那天他是去买纸,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郑主事说那幅画就是普普通通一座山,你过路的时候瞟了一眼,就记得上面没有房子?
张先生的手攥了一下袖口又松开了:“大人,草民是教书的,平时看东西喜欢多看几眼。那天那幅山画得挺好,草民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你认识顾尘吗?”
“认识。安乐县不大,画画的不多。”
“你们之前有没有来往?”
“没有。草民在县学教书,他是画画的,路上遇到会打个招呼。”
郑主事把卷宗合上又翻开,目光停在某一页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张先生:“你有功名在身?”
张先生说:“秀才。”
郑主事点了点头:“退下吧。”
张先生退到旁边的时候常悦注意到他的后背被汗浸湿了一小块。她站在墙边,手扶着木架,指节泛白。
郑主事又叫了老孙。老孙走进来的时候步子很慢,他的头发全白了,背有些驼。他在堂下站定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先把手里的一个布包放在地上,然后朝堂上拱了拱手。郑主事问他做了什么鉴定。老孙说他把那幅画上的墨色对比过了,山的墨和房子的墨不是同一批。山用的是陈墨,墨色沉在纸纹里。房子的墨比较新,虽然表面做旧了但纸纹深处的颜色不一样。
郑主事说:“你确定?”
“确定。草民在刑部案卷库做了二十三年,每天看纸墨。新墨旧墨,一眼就能分出来。”
“你有没有可能看错?”
“有可能。”
郑主事的手停了一下。
老孙说:“但二十三年里草民看错的次数不超过三次。上一次看错是六年前,一幅画的题跋年代有问题,草民说墨色看着新,结果后来证实确实是原作。那是草民看错的第三次。这二十三年里草民看过上万件东西,只错了三次。”
郑主事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卷宗,手指在桌面上没有动。过了几秒他说:“退下吧。”
老孙走了之后郑主事坐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大堂里安静极了,常悦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她看见顾尘的后背还是那样挺着,但肩膀比刚才松了一点。郑主事把桌上的卷宗合上又打开,打开了又合上。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顾尘:“原告方还有没有证人?”
没有人说话。
郑主事站起来,把卷宗拿在手里,走到堂侧的书案前坐下。他在那张纸上写了一会儿,放下笔,把纸递给旁边的书吏。书吏接过去看了一眼,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常悦站在墙边,听见书吏念到“证据不足”四个字的时候,她的手指从木架上滑下来。书吏念到“改判顾尘无罪”的时候她听见顾尘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的声音很轻,从前面传过来,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吐出来了。
郑主事站起来看了一眼顾尘:“那幅画退还给本人,去案卷库领。”
他说完转身走了。
常悦站在墙边没有动。她看见顾尘转过身来,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大堂的距离碰了一下。
他站在那儿没有走过来,她也没有走过去。
大堂里的光线从门口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钱掌柜从旁边走过来,低声说了一句:“没事了就好。”他说完拍了拍顾尘的胳膊,转身往外走。
顾尘还在看着常悦。
他张了一下嘴,想说什么,声音堵在喉咙里,半天没说出来。常悦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说了一句:“走吧。”他点了点头,跟着她往外走。
两个人并肩走出大堂门口,她脚踩在门槛上跨过去,阳光晒在脸上暖暖的。
顾尘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伸开又攥起来:“那幅画,我去领。”他说。常悦说:“我跟你去。”
两个人穿过院子往案卷库走,路不近,走了好一会儿。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