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宁看着她喝完,才转头对韦二道:“劳烦韦娘子去偏堂告诉殷亮,今日所有文书封存,不得再议。梁睿和严稚也不必过来。”
韦二挑眉:“你使唤我?”
“你声音够吓人。”
韦二想了想:“行。”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沈韫:“你坐着。别动。”
韦二离开后,前堂终于真正安静下来。
沈韫靠在椅背上,额上有一点冷汗。
谢长宁看着她:“还能走吗?”
“能。”
“慢走。”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我扶你。”
沈韫抬眼。
谢长宁已经伸出手,掌心停在她身前,没有碰她,却也没有收回去。
崔嬷嬷原本要扶她,见状顿了顿。
沈韫沉默片刻,终于把手搭了上去。
谢长宁的手很稳,也很暖和。
他扶她起身时,动作很轻,像怕她碎了,又像怕被她看出自己其实怕得厉害。
走到门口时,沈韫听见偏堂方向传来韦二冷冰冰的声音:
“都坐下。谁也不许过去。”
殷亮似乎说了一句什么。
韦二道:“谢先生说的。沈韫还活着。你们过去,她才更烦。”
沈韫停了一瞬。
谢长宁道:“继续走。”
沈韫低声道:“韦二说话真难听。”
谢长宁道:“有效。”
沈韫竟无法反驳。
回到东侧小院后,春芜很快送来淡粥。
沈韫原本没有胃口。
谢长宁坐在一旁,也不催她,只道:“半碗。”
沈韫道:“吃不下。”
谢长宁抬眼。
“忘了吃,和吃不下,不一样。你今日不是忘了,是吃不下。所以半碗改三口。”
沈韫看着他:“先生倒很会讨价还价。”
“因为你不讲理。”
沈韫沉默片刻,端起碗,吃了三口。
粥里有一点盐味,很淡,却比甜粥容易下咽。
谢长宁看她吃完,没有再逼:“够了。”
崔嬷嬷站在旁边,低声道:“先生,娘子这几日是不是要避开旧案?”
“不必。”谢长宁道,“全避反而让她想。明日可以看,但每次不超过半个时辰。看完要走一圈,喝水,再换别的事。”
沈韫道:“我不是小孩。”
谢长宁把药箱合上:“所以不用哄,只用规定。”
沈韫躺下闭了闭眼。
她忽然又想起沈恪。
兄长从前也这样。
她年少时练弓,手指磨破了还要继续。沈恪把她的弓收走,说,今日到此。她说自己还能练。沈恪说,能练和该练是两回事。
谢长宁也总是这样。
不劝她想开。
只把界限划在她面前。
烦得厉害。
却让人无法越过去。
她低声道:“谢长宁。”
“嗯。”
谢长宁停住。
沈韫睁开眼,看着床帐上方:“贬诏还留了沈恪和我。口谕却只赐死阿爷。有人在圣人疑心之后,多走了几步。阿娘和沈恪却因此而死。”
谢长宁没有打断她。
沈韫继续道:“他嫌阿爷死得不够干净。”
屋内静了很久。
谢长宁道:“你明日可以把这句话写下来。”
他站起身。
“我今晚不走远。若再咳血,叫我。”
沈韫一怔:“先生要留在进奏院?”
“前堂偏室即可。”
“没有必要。”
“有没有必要,明日看你是否再咳。”
沈韫道:“谢先生。”
谢长宁拎起药箱,看着她。
他方才一路都很冷静。
冷静地诊脉,冷静地开药,冷静地让她封匣,冷静地逼她吃粥。
可这一刻,他眼底那点怒意终于不再像怒。
倒像疼。
“沈韫,你今日看见的不是新证,是旧伤。”他声音低下来,“旧伤发作,也要守夜。”
她一时说不出话。
崔嬷嬷忙道:“老身让人收拾偏室。”
谢长宁点头,转身出去。
沈韫靠在榻上,听见外头崔嬷嬷低声吩咐春芜,听见院中有人轻手轻脚地收拾偏室,听见前堂远处殷亮安抚梁睿和严稚。
那只匣子已经合上了。
可那句口谕仍在她心里。
药效上来,沈韫闭上眼。
她梦见父亲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
前方是播州。
路还没有走完。
有人从身后追上来,说,不必去了。
父亲回头看了一眼。
像早已知道会有这么一日。
沈韫在梦里想喊他。
可喉咙发不出声,黑暗里伸出几只手,将他狠狠拉进驿馆后院的泥水里。
忽然,另一道声音从很远处传来。
谢长宁的声音平静而冷淡:“沈韫。”
沈韫猛地睁开眼。
谢长宁站在屏风外,烛火将他的侧影投在那幅绣着一池清荷的绣屏上。
“你梦魇了。”
沈韫低声道:“先生梦也管?”
“梦管不了。”谢长宁道,“醒着归我管。”
沈韫怔了一下。
谢长宁隔着屏风看了她一眼,像确认她没有再咳血,便转身往外走:“睡吧。”
窗外夜色已深。
前堂的旧案卷还封在匣中。
明日辰时之后,它还会被打开。
但至少今夜,有人替她守着门。
也守着她不再独自往那句口谕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