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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言情 > 古言 > 靖周旧书 > 第77章 白马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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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韫冷声道:“他死不死,不由你定。”

“错了。”程元振看着她,“这世上许多人的死活,都由说话的人定。”

沈韫抬眼。

程元振语气平稳,像在讲一件寻常事。

“郭从简若说,他当年只是依令行事,旧符取出后交给蒋孚,后来去向不明。那他就是一个老吏。”

“若他说,旧符是我让人取的,又经赵明则门下亲吏转入邓州仓。那他就是活口。”

“若他说,沈昭早知旧符有异,却按下不报,甚至借此整肃粮道。那他就是证人。”

程元振微微一笑。

“县君,一个人到底是什么,从来不看他活着还是死了。看的是别人要他说什么。”

沈韫的眼神冷了下来。

“所以国公今日来,是要告诉我,你准备让郭从简说什么?”

程元振笑了笑。

“我今日来,是想给县君一条路。”

沈韫道:“我不走你给的路。”

“话别说得太早。”程元振把那张写着郭从简名字的小纸推到她面前,“郭从简若活着入京,旧符案便不只是我的事,也会是沈昭的事。圣人会问,永安七年邓州仓旧账有异,沈昭究竟知不知道?若知道,为何不报?若不知道,为何还写信让薛南阳先查,不可遽闻长安?”

沈韫没有说话。

程元振继续道:“县君,沈昭并非全然无过。这一点,你比谁都清楚。”

沈韫道:“他有过,不等于该死。”

“可圣人要看的,未必是该不该死。”程元振轻声道,“圣人要看的是,沈昭当年有没有瞒他。”

禅房里安静了一瞬。

那句话像针,细,却深。

程元振看着她:“县君现在若去求魏王,魏王会救他。可魏王府的人一动,我便知道你们哪条路接人。你若去求高成,高成也会救。可御前的人一动,圣人便知道你怕郭从简死。你若什么都不做,郭从简可能明日就变成一具尸首。尸首不会说话,但尸首身上可以搜出很多东西。”

沈韫道:“比如?”

“比如一封悔书。”程元振道,“他说自己当年奉沈昭密令,取旧符,调护漕。后来良心不安,遁入白马寺。如今旧案重翻,畏罪自尽。”

沈韫眼底终于掠过杀意。

程元振看着她,像看见了想看的东西:“县君,你看,活人难办,死人反而好用。”

沈韫慢慢站起身。

程元振没有拦她:“县君不问问,他现在到底在哪里?”

沈韫低头看他:“你不知道。”

程元振笑容微微一顿。

沈韫道:“你若知道,不会说这么多。”

雨声敲在窗纸上,程元振笑了。

“县君很会猜。”

“国公也很会骗。”

“那你信不信呢?”

沈韫没有回答。

程元振慢慢道:“你不敢不信。”

这句话落下,禅房里的香气似乎更浓了些。

沈韫看了他片刻,忽然拿起案上那张写着郭从简名字的纸,放到烛火上。

纸角卷起,火苗舔上去。

郭从简三个字,很快焦黑,塌成一小片灰。

程元振看着那片灰。

沈韫道:“你若真拿住他,今日就不会坐在这里。”

她转身往外走。

手刚搭上门,程元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韫。”

这是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

沈韫停住,却没有回头。

程元振道:“我若真拿住郭从简,你想要他活着进长安,也不是不可以。”

沈韫握着门框的手指微微一紧。

程元振声音很轻:“人活着能说什么,死了又留下什么,原本都可以商量。”

沈韫道:“你想要什么?”

“不是我要什么。”程元振笑了一下,“是你愿意给什么。”

禅房里只剩雨声。

过了片刻,程元振继续道:“沈昭旧案翻到今日,已经够了。旧符、春漕、邓州仓、赵明则,能给沈昭洗去几分罪名,也能让圣人觉得自己当年受了蒙蔽。再往下翻,翻到兵部右库,翻到内廷传令,翻到谁在什么时辰取了哪一道符,县君以为,最后难堪的只会是我吗?”

沈韫没有答。

程元振道:“你翻的是圣人的旧案。”

“翻案翻到最后,若圣人发现自己当年信错了人,他会恨我。”

“可若他发现自己当年明知有疑,仍然杀了沈昭,你猜,他会恨谁?”

沈韫仍旧没有回头。

程元振声音温和得近乎怜悯。

“他会恨那个让他不得不看清楚的人。”

雨水从檐下落成细线。

沈韫推开门。

冷风裹着雨气扑进来,冲淡了禅房里的沉香。

她终于回头看了程元振一眼。

“原来神策军中尉也会怕。”

程元振脸上的笑意淡去。

说完,她走了出去。

寺门外,殷亮正站在香铺檐下。见她出来,他立刻迎上来。

“沈大人。”

沈韫上了车,放下车帘。

殷亮骑马靠近车窗,压低声音:“程元振说了什么?”

车内安静片刻。

沈韫道:“他说郭从简可能在他手里。”

殷亮脸色一变:“真的?”

“现在还不知道。”

殷亮握紧缰绳。

车轮碾过积水,发出沉闷声响。

过了一会儿,沈韫道:“回进奏院之后,先派人去魏王府。”

殷亮立刻道:“是。”

“先递消息给韦二,让她转人入魏王府。”

殷亮应下。

沈韫又道:“你亲自去听雨楼,找裴蘅。告诉他,洛阳白马寺有个老吏,可能要入长安,也可能已经出了事。让他查寺观香火账、行脚僧、洛阳来的酒车和江南商旅。”

殷亮道:“刘尚书那边呢?”

车内静了一瞬。

沈韫道:“由魏王府递。”

“谢先生呢?”

沈韫没有立刻答,雨打在车帘上,细密如针。

过了片刻,她道:“先不告诉他。”

殷亮怔了一下。

沈韫声音很稳:“程元振刚查过他。这个时候让他知道郭从简的事,他若去问伤营、医案、病人,程元振就会知道他有用。”

殷亮低声道:“是。”

沈韫放下车帘,马车继续往前。

雨雾里,长安街巷像一张被水浸湿的网,灰白、沉重,四面八方都看不清尽头。

沈韫在车中闭上眼。

手指却一直压在袖中那枚白檀木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