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的石板路上,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黑影悄悄贴近了工坊后墙。
那个黑影贴着后墙摸到库房窗下,踩碎一块瓦片,夜里响得发脆。
碎瓦片开口了:“踩我的人穿布鞋,脚不大,走路发飘,手里捏着火柴盒,兜里半瓶煤油。”
徐芷柔从床上坐起,摸开门闩,没有惊动前院缫丝间的夜班女工。
后墙青砖接着报信:“他在倒煤油,手抖,洒到自己裤腿上了。”
徐芷柔进灶房抽出铁火钳,绕正房侧墙摸到后院。
煤油味顺风飘来,库房窗下蹲着个瘦小背影,旧褂子沾着灰。
那背影比陈维国矮一截,徐芷柔认出是他侄子陈小虎,镇上弹棉花铺子的学徒。
窗框催道:“煤油渗进木缝了,再划火柴,半间库房都得烧。”
徐芷柔两步上前,铁火钳夹住陈小虎手腕,脚尖把火柴盒踢进墙根。
陈小虎酒气冲脸,挣了两下没挣开。
“松,松手。”
偏房门开,宋止戈赤着上身冲出来,手里拎着扳手。
他看清煤油瓶和火柴盒,揪住陈小虎后领把人提起来。
“谁叫你来的?”
陈小虎眼皮发沉,话往外漏:“我叔……陈维国,他给我二十块,说烧了库房,茧子没了,你们就完了。”
煤油瓶插话:“喝了三两白酒壮胆,酒劲还在,问什么吐什么。”
宋止戈把扳手换到右手,腕骨绷出硬线。
徐芷柔抬手按住他胳膊。
“别动手,活口比断腿值钱。”
赵小英带着两个夜班女工跑来,脚步停在煤油边。
轻声问:“当家,库房怎么了?”
“有人纵火未遂,去喊林跃和从周。”
赵小英转身去前院,女工留下堵住后门。
林跃光脚跑进后院,抄起扫帚就要砸人。
“这王八蛋,三千斤茧子啊!”
“绑起来,天亮送派出所。”
沈从周从柴垛抽出麻绳,反剪陈小虎两只手,绳结勒进旧褂子。
陈小虎靠在柴垛上,舌头打结:“我叔说宋厂长会保他,出不了事。”
麻绳开口:“等他酒醒,先后悔这张嘴。”
宋止戈的扳手垂在身侧,久久没收回腰间。
铁锁扣替他开口:“宋厂长三个字从纵火犯嘴里出来,比骂他还难听。”
徐芷柔回正房拿纸笔,蹲在陈小虎面前。
“陈小虎,陈维国什么时候让你来的?”
“下午,他去铺子找我,给二十块,让我半夜从后墙进来,往库房窗上浇煤油。”
徐芷柔逐字写下。
“还说什么?”
陈小虎脑袋往柴垛上磕了一下:“上面有人罩着,出事他兜底。”
林跃按着他大拇指蘸红泥,口供纸上落了手印。
沈从周盯着红印,问:“当家,要不要通知宋工他爸?”
徐芷柔把纸吹干折起。
“通知他做什么,天亮报案,按规矩走。”
宋止戈没接话,蹲去擦窗框上的煤油,又把库房门锁查了一遍。
锁头告诉徐芷柔:“他在算,今晚要是起火,茧子没了,订单废了,他想把陈维国的腿打断。”
后半夜没人睡。
林跃抱扫帚守库房,沈从周巡院,宋止戈搬凳子坐在后墙根,扳手别在腰上。
天亮,徐芷柔带着口供纸和刮下的煤油痕迹,押陈小虎进镇派出所。
值班民警看完材料,掌心拍上桌面。
“纵火未遂,这是刑事案,陈维国在哪?”
“不知道。”
民警连续拨了几个电话,下午才传回消息,陈维国人在省城,住省丝绸二厂招待所。
徐芷柔回工坊时,宋止戈坐在偏房,桌上压着一封未拆的信。
“谁送来的?”
“孙秘书,我爸写的。”
信封上写着止戈亲启,笔画像用尺子压出来。
宋止戈把信推过去。
“你拆。”
徐芷柔用裁纸刀划开封口,抽出一页半信纸。
前两段训儿子,责他放弃正式工作,窝在乡镇小工坊荒废前程。
中间提到徐芷柔,用词客气,意思明白,门第不合,趁早了断。
最后一段软下来,年底前回省城,技术科位置给他留着,落款只有一个父字。
桌面开口:“宋建国写了两个小时,撕掉五张纸,装封前又看了三遍。”
宋止戈读完,把信塞回信封。
徐芷柔问:“回吗?”
“不回。”
他从抽屉里翻出空白图纸,在背面写了一行。
徐芷柔扫过去,八个字,机器没调完,走不开。
台虎钳急得夹口都响:“干巴成这样,叫声爸能少块铁吗?”
徐芷柔没改,封好信,让沈从周转交村口等着的孙秘书。
下午,派出所民警骑车到工坊。
“徐同志,陈维国找到了,省城公安已经去二厂招待所抓人。”
民警走后,徐芷柔在正房翻合同。
床板凑了消息:“陈维国被堵在房里时正在打电话,号码是宋建国办公室,没接通,宋建国今天请病假。”
隔了片刻,床板又说:“沈怀安给省公安厅打了电话,德山镇纵火案依法严办,谁也不许递话。”
“公安厅一查,受害方是徐记工坊,法人徐芷柔,厅里有人认出名字,连夜给德山镇派出所加了督办章。”
徐芷柔翻到合同末页,在交货期旁写下三十九天。
产能提上来,库房保住,陈维国也进了局子。
她搁下铅笔,走进院子。
缫丝间灯火未熄,机器转得稳,赵小英正在教赵兰卡丝速。
宋止戈从四号机底下钻出来,脸上挂着机油。
“四号机换好了,明天试。”
徐芷柔递过去一方手帕。
他擦完要还。
“留着,明天还要钻机器。”
宋止戈把手帕叠好,塞进胸口兜里,松了口气。
偏房工具架冒话:“他把手帕放心口了,这辈子不会还。”
夜深后,床板送来最后一条消息。
“沈怀安今晚没看文件,书房桌上摆着林秀兰的照片,还有出生证明复印件。”
“他拨了德山镇邮电所的公共电话。”
“电话响了六声,没人接。”
煤油灯芯灭了一半,屋里暗下去,人也暗了。
“他放下话筒,在电话旁坐了许久,纸上只写了一句,闺女,爸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