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静香是在清明节前回老家的。
不是特意安排,就是顺手,正好那几天没有大项目,她跟助理说了一声,自己开车回去,三个小时的路,没让司机陪。
老宅子还是原来的格局,堂屋、灶台、后院,每一块砖缝里都是她从小长大的气息,说不上好闻,但熟悉。母亲知道她要来,提前把床铺晒了,买了菜,桌上已经摆好她爱吃的蒸蛋。
两个人吃饭,说的都是些不要紧的话。
“最近睡得好吗。”
“还行。”
“瘦了。”
“工作忙。”
这样的对话她们说了二十几年,节奏固定,没有意外。
吃完饭,母亲去洗碗,何静香去后院转了转,然后回屋,没事干,就开始动手整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要整理,大概是那种老宅特有的气场在起作用,回到这里,人就会变得手痒,想擦桌子,想叠被子,想把那些落灰的角落弄干净。
她从床底拖出来一个纸箱,里面是些旧衣服,摞着放,棉布的质地,颜色已经洗得很淡。再往里,是一个铁皮盒子。
方形,生了点锈,盖子边缘变形,但扣得很紧。
何静香把它拿出来,放在床上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打开。
然后还是打开了。
里面的东西压得很整齐。
一本日记本,封皮是碎花布,布边缝得细密,是手工包的。下面是一叠信,牛皮纸信封,折叠好,用一根橡皮筋套住,橡皮筋已经老化,轻轻一碰就断了。
何静香先拿起日记本。
翻开第一页,字迹很小,蓝色圆珠笔写的,行间距很密,每个字都认认真真,没有潦草。
“今天排了《天仙配》第三折,团长说我的水袖出来了,李姐说我唱腔里有股子灵气,她年轻时候都没这样。我高兴得晚上没睡着……”
时间是1984年。
何静香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往后翻,越翻越快,那些句子在眼前闪过去:上台、谢幕、演出服、开口唱,每一段都是那种二十岁出头的劲头,什么都鲜活,什么都值得大写特写。
翻到后面,字迹开始密集,情绪也变了。
“老何家托人来说媒,我没应,团长知道了说由我自己,但妈那边……”
再往后:
“妈说,台上再风光有什么用,有本事把风光带回家来。我想说,我能带回来的,但又没说出口。”
再往后,日记本有几页被撕掉了,撕得很干净,只留下边缘一点毛边。
然后是最后一篇,写的是一句话:
“嫁了,挺好的,不提了。”
何静香把日记本放下。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没有动。
然后拿起那叠信。
大多数是剧团内部的通知,排班表,演出公告,最底下压着一封,信封上没有寄件人,但字迹端正,红色墨水写的。
她抽出来,展开。
“……你是我见过最有天分的角儿,这话我说了不止一次,你也知道我不是会说软话的人。嫁人过日子是你的权利,我不拦,但剧团这扇门我给你留着,什么时候想回来都行,台子还在,角色还在,你的名字没人敢占……”
落款是一个名字,何静香不认识,但下面有一行加注:
“剧团团长,1987年元月。”
她把信叠好,放回信封里,放回铁皮盒子,盒子放回纸箱,纸箱推回床底。
一整套动作,她做得很慢,但没有停顿。
她去厨房找母亲。
母亲在擦灶台,背对着她,手上的抹布来回转,擦得一丝不苟。
何静香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说:“妈,床底那个铁皮盒子,我翻到了。”
母亲的手停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继续擦,头也没回,声音平平的:“哦,那东西啊,扔了算了,放着占地方。”
“里面有你的日记。”
“日记有什么好看的,都是年轻时候乱写的。”
“还有团长给你写的信。”
母亲把抹布叠了叠,转身,把它搭在水龙头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是那种见过太多事情之后的平稳,眉头没动,眼睛也没动,但手在抹布上按了一下,按实了。
“都过去了,提它做什么。”
何静香看着她,说:“你当时是县剧团的台柱子,对不对。”
母亲嗯了一声,说:“台柱子算什么,也没挣几个钱。”
“团长说你是天生的舞台胚子。”
“那都是说好听的话,哄人的。”
“妈。”
母亲抬起头,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母亲没有回避,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来了一下,又退走了,快得像是何静香没看清楚,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她说:“你饿了吗,我切点水果。”
然后转身去拿水果。
何静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拿起水果刀,削苹果,手法很稳,皮削得一整条,没断。
她没有再追问。
那天晚上,两个人早早关灯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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