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明走了,巷口那几棵槐树下头还站着两个人。
田翠喜和乔志宝。
他们没走远,或者说,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了。刚才孙明说乔家菜来路不明的时候,田翠喜站在巷口往里张望,脸上还带着幸灾乐祸的劲儿。
可等到乔心悠把县社那张通知举出来,白纸黑字写着赵科员被立案移交,田翠喜的脸就变了。
县社的事她管不了,也不想沾。
田翠喜拽了一下乔志宝的胳膊,压低声音:“走,别在这杵着了。”
乔志宝还没反应过来,巷口的人群已经散了一半,剩下的几个邻居正三两两往回走,路过田翠喜时都多看了一眼。
王婶端着杯子从旁边经过,嘀咕了句:“一上午闹两回,也不嫌丢人。”
声音不大,田翠喜听得清清楚楚。
她低着头拉乔志宝的袖子,想往巷外挪。
乔心悠的声音从院门口传过来。
“奶,急什么,走之前把话说清楚。”
田翠喜的脚步顿住了。
乔志宝转过身,嘴硬:“什么话?”
乔心悠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捏着那张县社通知。她把通知折好揣进口袋,看着巷口那两个人。
“今天来了一拨打听我家菜来路的人,又来了一拨上门要钱的人,奶,你说巧不巧。”
田翠喜的嘴角抽了一下。
“跟我有什么关系。”
乔心悠没接这话。“奶,你今天来了,话我就撂这儿——分家协议上写得明白,赡养费每年三十块,年底一次付清,多一分没有。以后再来要钱要粮,我就去请大队干部当面做证,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再说一遍。”
田翠喜的脸青了。
乔志宝往前迈了一步:“你一个小辈,跟你奶这样说话?”
陆远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巷口绕到了乔志宝身后,双手抱着胳膊,语气很轻松。
“吃闲饭还嫌碗小,二叔你这脸皮也算一绝。”
乔志宝转头瞪他:“你谁啊你,轮得着你插嘴?”
陆远川没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正好站在乔志宝和乔心悠中间。“我就是个送菜的,不过我送菜的路上天经过这条巷子,今天发生了什么,明天发生了什么,我记性好,记得清楚。”
乔志宝被噎了一下,脸涨红了,想骂又找不着由头。
巷口这时候多了个人。
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驼着背,穿件打了补丁的黑棉袄,手里拄着根树枝削的拐棍,慢吞吞从巷外拐进来。
乔大强。
田翠喜一看见他,脸色又变了一层。
乔大强走到跟前,没看乔心悠,也没看陆远川,只看着田翠喜。
“回去。”
就两个字。
田翠喜张了张嘴:“你管什么——”
乔大强抬了一下拐棍,指了指巷子两边的门户。“回去的路上我碰见三拨人,都问我田翠喜是不是又去大房闹了。”
田翠喜的嘴闭上了。
乔大强站在那里,背驼着,整个人缩着一团。他没有冲任何人发火,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窝囊劲。
“够了,别让人戳脊梁骨了。”
王婶从自家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看见乔大强,又看看田翠喜,摇了摇头缩回去了。
对面张家的窗户帘子掀开了一条缝,里头有人往外看。
田翠喜左右扫了一圈,她发现今天巷子里的目光和往常不一样了。以前她来闹,邻居顶多叹口气,现在这些人看她的眼神里带着嫌弃。
乔心悠看着这一幕,没有追着打。她只需要田翠喜一句话。
“奶,当着大家伙的面,你说一句——以后分家协议之外的东西,不来要了,行不行。”
田翠喜瞪着她,牙咬了几下。
乔大强催了句:“说就说,少丢人。”
田翠喜被自己男人堵了这么一句,气得脸都歪了,但巷子里还站着好几个邻居,她要是现在发作,明天全镇都知道她田翠喜被儿媳妇和孙女堵得哑口无言。
她咽了口唾沫。
“行,不来了,行了吧。”
声音大得像在吵架,但这话确实说出来了。
李婶正好从巷口走过,听见这句,停住脚。
乔心悠点了下头。“李婶、王婶都听见了,以后谁再上门要钱要粮,这话就是证据。”
田翠喜的手攥紧了,松开,甩了一下袖子,转身就走。
乔志宝跟上去,经过陆远川身边时狠狠瞪了他一眼,陆远川笑了笑,没说话。
乔大强走在最后头,拄着拐棍一步一步往外挪,路过院门口时停了两秒,看了乔心悠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说不上是愧疚还是什么,只停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老头拐出巷口,消失在槐树后面。
院子里安静了。
乔志军站在正房台阶上,脸上的表情很难看。他目送乔大强的背影消失,半天没吭声。
他爹这辈子就这样,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说,让田翠喜闹了几十年,今天也不是来主持公道的,只是怕丢人。
郑美秀从灶房出来,端了碗水递给乔志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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