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秋一只脚已经踏上车辕:“夫人,大少爷刚给的信……”
三个人,齐齐僵住。
车厢里两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弹开,一个抓起圣旨挡在胸前假装研读,一个抬手抵着唇咳嗽,咳得情真意切,重病之态挑不出半分错处。
素秋面无表情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然后,她把信递过去,人也跟着上了车。一撩衣摆,不偏不倚,端端正正坐进了两人中间。
车厢本就不大,这一下,三个人排排坐,挤得严丝合缝。
宁遇春被生生隔到一边,胳膊抵着车壁,半晌开口:“这车……好像有点挤啊。”
“世子恕罪。”素秋眼皮都没抬,腰背笔直,纹丝不动,“方才在堂上顶着夫人的时候,奴婢崴了脚,站不得。”
宁遇春:“……”
纪小柔险些笑出声,忙低头拆信掩住,一手还顺势扶上素秋的手臂,柔声道:“没事,累了就坐着。咱们这儿,规矩不严。”
“多谢夫人。”素秋往中间又坐实了半分。
宁遇春隔着一个素秋,看着自家夫人拆信拆得眉眼弯弯,幽幽收回目光,靠上车壁,重新咳了两声。
这回的咳嗽,听着倒有几分真情实感。
马车进了清晖巷,在宁府大门前停稳。
宁遇春下了车,却没往东苑去。
“我先去西苑。”他对纪小柔道,“母亲今日当堂折了脸面,又领了陛下那句话。为人子的,总得先去请个罪。”
纪小柔点点头,倒没说什么。
该去的。
安阳今日里子面子输了个干净,这时候儿子若径直陪着媳妇回东苑,她那口气指不定要撒到哪里去。宁遇春先去低这个头,往后东苑的日子,才好过。
东苑门口,素秋早已三下五除二把家伙什安排妥当。
一只烧得正旺的火盆端端摆在门槛前,旁边搁着一盆柚子叶泡的水,连掸尘的柳枝都备好了。
出去一趟沾了官司气、又是打公堂上回来的,按老例,跨火盆、洒柚子水,去晦气。也不知她什么时候张罗的,倒像是早笃定夫人今日必能回来。
纪小柔还没走到门口,里头先冲出来一个圆乎乎的身影。
“夫人——!”
小满扑上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臂,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夫人你可算回来了!呜呜呜……奴婢天天在这院里,做什么都不是,想您想得觉都睡不好……”
纪小柔被她拽得一晃,低头一看,忍不住“咦”了一声。
“你……是胖了吗?”
小满的哭声一噎。
这几日她愁是真愁——夫人不在,满院上下没人敢给她派活,她想干点什么都插不上手;世子没发话,二房和郡主那边又不敢来撵她;蓬莱怕她饿着,一日三顿地给她带饭,顿顿有荤。
愁着愁着,就愁胖了。
“奴婢这是……愁的。”小满抹着眼泪,声音越来越小,“愁一顿,吃一顿……”
素秋看不下去了:“松手,让夫人进门。多大的人了,还挂在夫人胳膊上,任性!”
小满瘪瘪嘴,到底把手松了,退到一边,一步三蹭地跟着。
纪小柔跨过火盆,火光暖烘烘地燎过裙角。
素秋拿柳枝蘸了柚子叶水,细细往她肩头身后洒了几下,水珠子带着清苦的柚子香。
一进院门,满院的下人齐齐福身。
“恭迎夫人回府——”
“恭喜夫人晋封淑人——”
声音齐整,脸上的笑也真。如今主母顶着圣旨、带着诰命回来了,腰杆都直了。
纪小柔站定,吩咐素秋。
“去取些碎银子来,东苑上下,人人有份。”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日刚领了诰封,总得让大家沾沾喜气。”
素秋应了,转身要走,又被她叫住。
“去西苑跟管事的嬷嬷说一声,今日府里有喜,按老例,阖府下人都有份彩头。西苑的名册报个数过来,份例一并送去。”
素秋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福身领命。
“是,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