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被子鼓鼓囊囊地横在床榻中央,像一道没什么威慑力的界限。
陆川低头看了一眼那团被子,又抬眼看了她一下,像是觉得这个安排勉强可以接受,便没有再说什么侧身躺了下来。
他躺下来的姿势也是绷着的,肩膀压着枕头,整个人像一条被拉直的线,和江欲之间隔着那团被子,连一片衣角都没有越过边界。
江欲也躺了下来,扯过另一床被子盖到胸口,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在昏暗的光线中弯了弯嘴角没有再说话。
夜色慢慢沉下来,窗外连虫鸣都稀薄得很,只有偶尔一阵风吹过窗纸破洞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声响。
陆川躺在床榻外侧,脊背微微弓着,他的呼吸先是有些紧绷,像是还没有完全放松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从急促变得平缓了一些,身体也从弓着的姿态放松了半寸。
可他睡着之后并不安稳。
半夜的时候,他的眉头开始越锁越紧,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额角沁出一层薄薄的汗顺着鬓角滑下来,洇进枕头边缘的布料里。
他的梦并不安稳,梦里站着一对母子。
女人雍容华贵,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锦袍,面容柔和,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可那双眼睛底下的光却像是刀刃一样。
她旁边站着一个比他矮了小半个头的少年,穿着同样的华贵衣袍,脸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怯懦,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似的低着头,可他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贪婪和得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站在他们的对面,胸口空荡荡的,像是被人掏走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膛,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正在往外渗血的伤口,边缘是暗红色的。
少年下一秒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捧在掌心端详着。
那是一副泛着金色光泽的妖骨,带着他的血脉气息,少年低头看着那副妖骨,嘴角的弧度慢慢咧开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得意。
“哥哥,你的骨头现在是我的了。”
“父皇说,谁有妖骨谁就是继承人,你没有了,以后这里就归我了。“
他想要说话质问,想把那个东西抢回来,可他的喉咙像是被人塞了一把砂石一样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下一秒,他的胸口那个伤口开始剧烈地疼起来,疼得他弯下了腰,膝盖几乎要碰到地面,而那个女人站在少年身后,用帕子掩着嘴角,微微笑着,像是在看一出让她很满意的戏。
他以为自己又要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在这段记忆里反复挣扎到天亮。
每一次都是这样,他会被困在那个画面里,看着那对母子把他的妖骨拿走,看着他弟弟把玩着那副温热的骨头,看着那个女人笑着转身离开然后他在疼痛中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晨曦中对着空荡荡的屋顶喘很久才能平复下来。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那层持续了太久的疼痛忽然被一层温热柔软的东西盖住了。
那股暖意从外面渗进来,贴着他的脊背像是一条温热的溪流无声无息地漫过了他的全身,把他从那对母子狰狞的面目中间缓缓地拽了出来。
女人的面容开始模糊了,少年手里的妖骨褪色了,连胸口那个一直在流血的伤口都在暖意中一点一点地合拢了。
他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紧锁的眉头舒展开了一点点,像是终于从一场持续了很久的噩梦中被人轻轻拉了出来。
他睁开眼的时候,晨光还没有完全透进来。
窗纸上的洞口透着一丝灰蓝色的天光,整个房间还笼在一层蒙蒙的暗色里。
他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的身上扒拉着一个人,江欲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过了那团被子的边界,整个人趴在他的胸口旁边,一条手臂搭在他肩上,手指松松地搭在他手臂外侧,脸侧贴着他的肩膀,呼吸均匀绵长,睡得正香。
那团作为边界的被子早就被她拱到了一边,皱巴巴地堆在床榻内侧。
她的身体贴着他的半边身侧,隔着薄薄的中衣传来温热的体温,正是那股他梦里面忽然涌上来的暖意的来源。
少女的脸侧压在他肩头的布料上,睡梦里也不知道在高兴什么,嘴角微微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陆川僵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一动不动。
他的手臂还被她的手指搭着,肩膀还能感觉到她呼吸时压过来的轻微重量,他低头看了她好一会儿,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最终他还是慢慢地把目光移开了落在了天花板上,手指在身侧蜷了蜷又松开,过了很久都没有再动一下。
第二天是江欲先醒的,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侧贴着陆川的肩头睡着了,手指搭在他手臂上,整个人几乎是从那团被子的边界滚过来的。
但是她没有急着动,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人,陆川也醒了,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整个人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像是已经醒了很久了,又像是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不敢动。
江欲感觉到他肩膀的线条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比平时轻了几分。
她慢吞吞地把搭在他手臂上的手收了回来,撑着床榻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语气却已经是那副理直气壮的调子:“早啊,睡得挺好的吧?“
陆川终于动了,他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竖瞳里还残留着一些还没完全散干净的复杂情绪,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撑着手臂坐了起来。
江欲没有察觉到男人的别扭,掀开被子下了床伸了个懒腰。
她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一口,回头看了陆川一眼,这男人盯着他,眯着眼睛开口道:“怎么这么盯着我,是喜欢上我了吗?”
陆川立马把眼睛缩了回来,低头说了一句:“不知廉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