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叶青禾带着方一舟和阿狗,自荒村经柳家坳翻山梁,半日便到了永宁镇。
钟敬宅院门外,瘦子早早就在门外候着。
“叶姑娘,钟爷发了话,从今天起,常丰仓的对接您全权负责。账本都在仓里,咱们现在过去?”
“走。”叶青禾干脆利落。
在等瘦子去门房拿对牌文书的空档,叶青禾的目光扫过院子。
东厢房门前挂着一幅细密的竹帘,门上落着铜锁。
台阶的角落,放着一双小号的云头绣花鞋,鞋尖沾着些许红泥。
“那是萧璃姑娘的屋子。”瘦子拿了对牌出来,顺着她的视线压低声音说道。
“钟爷的另一个……养女。不过她不在镇上,去南边办事了。”
叶青禾收回目光,没接话。
钟敬还有一个养女。
看来这宅子里的水,比面上深,别烧到她身上就行。
“走吧。”
两刻钟后,常丰仓账房。
方一舟在长案前坐定,瘦子命人搬来三大摞账册,堆得像小山,纸张泛黄,透着股陈年的霉味。
“都在这儿了。”瘦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叶青禾拉了把椅子坐下。
“方一舟,你先看近一年的出库和入库。重点看损耗和调拨,抓大头。”
“是。”方一舟翻开第一本。
他的手极快,先扫目录,再看细目。
在荒村大半年,他早把那套清晰的复式表格账法刻进了骨子里。
但看了半个时辰,方一舟的眉头越拧越紧。
“姑娘。”他抬头,指着三本不同的账册。
“这几个仓的账,不是同一个人记的。格式不同,分类不同,连计量单位都在打架。有记‘石’的,有记‘斗’的,还有记‘袋’的。”
“老周这是只收总数,各仓管各的。”叶青禾指尖轻敲桌面。
“先别管格式,抽样近半年的大额进出,换算成统一单位,算损耗率。”
于是,方一舟没去死磕那些细碎的流水,直接抽调了单笔超过五十石的调拨单,在纸上列出交叉比对的表格。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一炷香后,他重重划下一道横线。
“问题很大。”方一舟将一张写满数字的纸推过去。
“北区三个仓,损耗率畸高。第一仓一成二,第二仓一成五,第三仓一成三。而南区两个仓,只有两分到三分。”
叶青禾看着那张纸,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正常粮仓损耗,撑死在三分到五分之间。一成五,那是明抢。
“把北区三个仓的仓管的名字调出来。”
方一舟翻开人员名册:“第一仓马四,第二仓孙平,第三仓王六。”
瘦子在旁边小声地补了一句:“马四是老周的亲侄子,孙平是跟了老周十年的老人,王六是马四的师弟。”
叶青禾冷笑出声。
“这是有人在吃大户啊。”
一整条利益链,明晃晃地摆在账面上,连遮掩都懒得用心。
第二天,叶青禾兵分两路,方一舟留守账房死磕细账,她带阿狗去南区。
——
南区第五仓。
仓管叫周德全,五十出头,背微驼。他穿着打着补丁的灰布衫,站在仓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把扫帚。
“你就是叶姑娘?”周德全上下打量了叶青禾一眼,没有半分谄媚。
“你是周德全?”
“是。姑娘要看仓?请。”
叶青禾迈步入内。
仓内光线昏暗,但空气干爽,没有半点霉味。
麻袋码放得齐齐整整,中间留出一人宽的过道,地面扫得连颗瘪谷子都见不到,很干净。
叶青禾的目光落在墙角,那里铺着一圈白花花的粉末。
“石灰隔离带?”
周德全眼里闪过一丝异色,语气缓和了几分。
“姑娘懂行?仓房角落最易返潮,不隔石灰,底下的粮必烂。”
叶青禾走到粮堆前,看了看麻袋上的标记,上面用木炭画着不同的横杠。
“先进先出?”
“自然。”周德全的腰板挺直了些。
“先入库的压在前面先出,压久了生虫发霉,那是造孽。”
叶青禾转过身,看着这个干瘪倔强的老头。
“这些法子,谁教你的?”
“没人教。干了十几年仓管,全靠自己死磕出来的。”周德全语气硬邦邦的,透着股不平。
“可惜,老周嫌我事多,挡了别人的财路,把我发配到这最偏的第五仓。”
叶青禾点点头。
专业,踏实,被排挤。标准的技术骨干待遇。
“好好干。”她只说了这三个字,便转身出门。
傍晚,永宁镇的上次叶青禾住的那个小院内。
方一舟已经提早将账本拿回来看了。
当他合上最后一本账册后,伸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姑娘,七个仓的账理出个大概了。老周这六年,不是不管,是故意管成一团乱麻。账越乱,他越好在里面做手脚。真要一笔笔追平,半年都查不清。”
阿狗抱着刀靠在门边,冷哼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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