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方一舟从北区回来。
他进门时先看了一眼院外,再反手把门合上。
“问了?”叶青禾问道。她没抬头,笔尖仍在账册上走。
“问了。”方一舟走近几步,压低声音。
“北区代理仓管说,他从没接到调粮的通知。”
叶青禾落下最后一笔,把那页账轻轻翻过。
与此同时,疤六派人送回的消息也恰好到了。
刘麻子的人在北区官道上露了头,沿路探过一次,连两边能藏人的林子都看了。
叶青禾停笔,指尖在桌面敲了三下。
看来第一条假消息已经被送出去了。
至于是从谁手里出去的,还得再筛。
没过多久,周德全敲门,得到允许后推门进来。
“查到了。”
“说。”
“昨天下午,马三在后院水井边洗衣服。老周从外面回来,两人在井边说了几句话。”
周德全皱着眉:“但是隔得远,没听清说得什么。但老周走后,马三捏着一件衣服,半天没动。”
叶青禾抬起眼。
“他平时跟老周说话是什么样的?”
“随意得很,有时候还开两句玩笑。昨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周德全想了想:“像是怕。老周往前一步,他就往后让一步,险些踩进水沟里。”
屋里静了片刻。
马三管账多年,之前主动坦白四十石的窟窿,那是真服了,也是给自己留活路。
这种人未必忠,但足够识时务。
他不是天生的恶人,只是惜命,也怕旧账被翻出来。老周手里,多半捏着能让他害怕的东西。
“继续盯着,别惊动他,也别让老周察觉。”
“明白。”周德全转身退下。
叶青禾看向方一舟。
“把粮账全挪到里屋。从今天起,只有你和我能碰。”
方一舟点头:“马三那边呢?”
“照旧。”
叶青禾抽出一张空白的纸,却迟迟没有落笔。
“再放一条消息。”
方一舟立刻站直。
“三天后,从南区第四仓调粮五十石。”
叶青禾把空白纸重新压回镇纸下。
“这条不入账,也不落纸。只告诉你和阿狗,分别说,别让第三个人听见。”
方一舟神色一紧:“姑娘是想查另一条路?”
“嗯,”
若这条消息仍然从老周那边传出去,便能证明对方盯着的从来就不是账本。
马三有没有被逼着做事,还要查。
老周到底通过渠道拿消息的,也还要查。
一张网不够,那就再撒一张。
谁先动,谁就会先露底。
——
次日,陈铁进了常丰仓。
“叶姑娘,钟爷那边有任务,我明天得走。”
“知道了。”
前几日陈铁便提过离开的期限,叶青禾并不意外。
陈铁朝后院扬了扬下巴:“这十天,你的人练得怎么样?”
“见过血,能站住了。”叶青禾顿了顿。
“但是离真正能打,还差得远。”
陈铁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放在桌上。
“这事骑兵与步卒配合的阵型图。我走之后,你们没有骑兵可借,就把里面的盾矛小阵先练熟。”
叶青禾展开羊皮纸。
纸上画着盾手、矛手与轮换位置,旁边还有陈铁添上的简单批注。
“你收下四十人,眼下能真正上阵的也就三十来个。”陈铁指了指图。
“把这个练熟了,遇上人数多的,至少不会一下就被冲散。”
“多谢陈校尉。”
“不用谢。”
陈铁没有立刻走,他朝门外看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些。
“钟爷让你管七仓,是因为你能管住粮,也能管住人。”
“可镇上的人,不是都愿意被人管的。有些人以前伸手伸惯了,你一立规矩,他不敢明着反,心里却恨不得你死。”
叶青禾安静听着。
陈铁抬手,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
“留个后手。”
“粮、兵、人,都别放在一个篮子里。”
说完,他抱了抱拳,转身大步离开。
第二日一早,陈铁便带着骑兵撤出常丰镇。
马蹄声一路远去。
直到最后一面旗消失在叶青禾的视线内,后院的操练声也没有停。
阿狗站在队伍前,脸上的血痂还没脱,嗓子已经哑得厉害。
“盾在前,矛在侧!”
“盾挡第一下,矛从两边捅!”
“前组退,后组补!谁敢挤成一团,老子让他举盾跑十圈!”
三十名能正常操练的队员分成十组。
木盾砸地,闷响接连传开。
长矛从盾牌两侧刺出,有人慢了一拍,阿狗立刻冲过去,一把将人拽回位置。
“你往哪儿捅?前面都是自己人!”
那人被骂得满脸通红,赶紧重新站稳。
另外几名伤势未愈的队员坐在墙边,一边养伤,一边跟着记换位口令。
新补进来的几个人则抱着木盾,在旁边练最基础的站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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