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露水压着草尖。
叶青禾蹲在荒村东坡的地头。
眼前九亩春麦,绿意连成一片,饱满的麦穗,正从里面往外顶。
抽穗了。
周大伯蹲在两步外,小心托起一串穗尖,眼睛直发亮。
“姑娘,这长势,比老农伺候一辈子的细粮田还旺。”
“井水没断,前几日又透了一场春雨,肥也跟上了。”
叶青禾伸手,指腹从麦穗上慢慢擦过。
硬、饱满,不是看着唬人的空壳。穗粒捏起来已经有了分量,里面的浆液正在凝结。
“还有多久能挥镰?”她问。
“照这股劲,顶多还有一个月。”
周大伯抹掉脸上的露水,又看了一眼田里的长势。
“再过三十来天,就该见黄了。”
叶青禾站起身,看着整片田埂。
村内六亩,东坡三亩,按照经验,这批春麦应该能亩产冲到两石,那九亩,就是十八石。
哪怕不算上仓库里的存粮,这十八石麦子,脱粒、磨面,再掺上仓里的杂粮,省着些,都能够荒村和护粮队还有三村加起来将近三百口人撑上半个月了。
回到常丰仓后,叶青禾恰好碰见了正过来找她的萧璃。
她今日没穿平日那身利落短打,长裙下摆沾着几点泥,进门后连坐都没坐。
“出事了?”叶青禾给她倒了一杯凉水。
萧璃没接,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折成方胜的细笺,放到石桌上。
“南边送来的。”
叶青禾扫了一眼,没有伸手。
“你的私事,不用和我说。”
“我想说。”
萧璃在廊下坐下,看向院中正在磨刀的护粮队员。
“我爹叫萧远山,五年前没了。”
“他是南边的一个小县丞,窝囊了一辈子。临死前,他给钟敬写了一封信。”
叶青禾问:“旧交?”
“说不清,钟敬没提起过,我爹也从来没说过。”萧璃轻轻笑了一声。
“信里只有一句话。若我不在了,我女儿萧璃,请钟兄照拂。”
“钟敬收到信,派了一队马车,把我接到了永宁镇。”
叶青禾没有插话。
“这五年,他教我算账,教我识人,把南边的产业交给我打理。”
萧璃指尖压着那张细笺,声音很平。
“外头人叫我一声萧姑娘,以为我是钟爷的半个女儿。”
“其实不是。”
“我只是个被收留的,替人看家护院的掌柜。”
“你做得很好。”叶青禾说道。
“那是因为我懂规矩。”
萧璃转过头,于她对视。
“欠租的,我敢带二十骑踩进村里,一升粮都不许少。因为我知道,地是钟爷的,我就是他手里的一把刀。”
“刀是不能软的。”
萧璃停了片刻。
“可是,你不一样。”
“叶青禾,你做的那些事……荒村、铁匠铺、护粮队,还有地里的麦子。”
“你不是在替谁看家。”
她盯着叶青禾,一字一句道:“你是在造自己的家。”
这一点叶青禾倒是不否认,她只是问:“你也想造一个?”
“想。”萧璃肯定地回答。
“可是我手里没有种子,没有铁也没有人。”
“我只有钟爷给我的账本。”
叶青禾没再说话,她取来南边产业的几册旧账,推到萧璃面前。
两人一页页翻,一笔笔核。
等最后一册账合上,晚霞已经压上常丰仓的院墙,将半个院子染得暗红。
萧璃忽然开口:“钟爷要见你,为了西线的事。”
叶青禾转过头。
“如果,我是说如果。”萧璃看着她。
“如果钟爷把整个西线的粮草都交给你,你怎么接?”
“查账。”叶青禾答道。
“十一个粮仓,七处据点,每一粒陈米、每一斤损耗、每一个守仓人的底细,全翻一遍。”
“然后呢?”
“立规矩。”
“谁管进,谁管出,谁押运,谁复核,一层一层钉死。哪一环烂了,就砍哪一环的手。”
萧璃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
“你有时候也是真的疯。”
“西线那七个小军阀,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土皇帝。旁人碰上这事,先想的是怎么保命,会不会把自己折进去。”
“你倒好,满脑子只想着一件事,怎么做。”
“因为除了干,没有第二条路。”
叶青禾站起身:“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萧璃的笑慢慢停了,她抬头看着叶青禾,没有立刻回答。
叶青禾垂下眼。
“钟敬给你的账本,是死的。我手里的,是活的。”
——
次日一早。
永宁镇,钟府书房。
钟敬负手站在舆图前。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坐。”
叶青禾没坐
“钟叔,出什么事了?”
钟敬这才转过身。
他最近瘦了,两鬓的白发也比从前更重,只有那双眼睛没变,仍旧利得像刀。
“北边来了准信,北狄人,这个秋天又要南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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