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棠晚想了想。
“三儿子去庙里求签,回来跟父亲说菩萨保佑,这话听着是宽慰,但他爹病着的时候,他最怕的是他爹走了。
求签是给自己求个心安,不是给他爹治病。孙老爷把家业给二儿子,不是没道理的。”
洛北尘眼底有了点笑意。“那孙老爷自己呢?他三个儿子各怀心思,他是真看不出来,还是装看不出来?”
谢棠晚说:“他病着归病着,心里明镜似的。真没看出来的人,会把家业交给最不出声的那个?他都知道。只是,病的时候不愿意撕破脸罢了,等好了再说。”
洛北尘点了点头,递给她第二张纸。
这回是宫里的事。
一位妃子生了皇子,皇帝大喜,赏了满宫上下。
皇后去探望的时候,带了一对玉如意,说是给小皇子压惊。
贵妃去的时候,带了一匣子亲手做的虎头鞋。
那位妃子收了玉如意放在一边,把虎头鞋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当晚就抱着皇子去了贵妃宫里坐了一个时辰。
“这对玉如意值多少银子?”洛北尘问。
“少说也值几百两。”谢棠晚说。
“那为什么妃子不稀罕玉如意,反而稀罕几双虎头鞋?”
谢棠晚把纸放下。“玉如意是皇后从库房里随手拿的,贵妃的虎头鞋是亲手做的。妃子刚生了孩子,心里知道什么是真心什么是敷衍了事。
皇后去就是走个过场,贵妃去是真惦记她母子。她要的不是值钱东西,而是有人在关键时刻拿她当回事。她抱着孩子去贵妃宫里坐一个时辰,就是告诉别人,她跟贵妃站一边了。”
洛北尘听完,嘴角弯了一下。
他教了三十年书,第一次遇到这种不用他点拨就能把看透本质的学生。
于是,他递过去第三张纸。
第三张纸上的事更简单:镇北王府的老管家把账本交给轩辕拓海时,多说了一句“后院柴房那个新来的杂役,手脚挺利索”。
轩辕拓海当时正在看军报,随口回了句“那就留着”。第二天老管家又提了一嘴“那杂役来了半个月,没出过差错”。
第三天老管家又说了句“那人瞧着懂事”。
“老管家想干什么?”洛北尘问。
谢棠晚看着纸上的字,愣了一会儿。
这张纸上写的是镇北王府的事。
新来的杂役?
她脑子里立刻闪现出莫愁的样子。
那个人每次跟她说话都不看她的眼睛,手上有伤,劈柴快得不像个普通杂役。
老管家是个不爱多话的人,平时管着前后院一二百号人,能让他连着三天挂在嘴上的,肯定不简单。
“老管家不是夸那个杂役,”谢棠晚慢慢说,“他是在提醒王爷。一个人太好了,没一点差错,才不对劲。后院杂役哪有不偷懒不磕碰的?这人半个月没出一点差错,老管家心里犯嘀咕了。可他没有证据,又不能直说,就一天提一次,让王爷自己琢磨琢磨。”
洛北尘看着她。“那你觉得,那个杂役有没有问题?”
谢棠晚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压低了些,“先生,这个案子我拿不准。”
洛北尘看着她微微皱起来的眉心,没有追问。
“拿不准就放一放。今天这三个人你都看透了,足够了。”
他把那几张纸收回去,又拿了块桂花糕递给她。
“棠晚,你能从一句话里听出很多层意思,这不是我教的,是你本来就有的本事。我往后要做的,是让这种本事不会伤到你。”
谢棠晚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糕是甜的,可她咽下去的时候觉得嗓子眼有点发紧。
“先生,”她说,“您给我的第三个人,是活人。他是王府里的人,我见过。他对我挺好的。”
洛北尘看着她。“所以他可能有问题,但对你挺好。你觉得这两件事能不能分开?”
谢棠晚想了很久。
前世她被关在暗室里,听过谢家人无数句好话,每一句背后都是榨干她的算计。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让任何人骗了。可面对莫愁,她是真没往坏处想过。
“能分开。”她最终说,“他对我的好可能是真的,他的来路不正也可能是真的。一个人身上可以同时有两样东西。”
洛北尘点了点头。“记住今天这句话。往后你遇到的每一个人,身上都至少有两样东西。全好全坏的人,这世上没有。你把他的话跟他的事分开来看,把他做的事跟他的心分开看,就不会被任何人的表面给骗了。”
谢棠晚认真点头。
洛北尘收拾了桌上的纸,站起来。“今天的课就上到这儿。回去以后,把你今天看过的三个人记下来,自己再想一遍,看看有没有漏掉什么。”
“先生,”谢棠晚从石凳上跳下来,“您下回还给我看这些案子吗?”
“下回给你看真的案子。”洛北尘说,“宫里的事,朝中的事。那些人都活着,每天都在说话做事,你要学着从他们的言行里把他们的底细都给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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