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针落可闻。
皇上凝视她片刻，轻咳一声，“端华，你还在怨我？”
“皇上，臣妾没有怨你。”顾皇后面容平淡，“臣妾只是替璋儿难过，但并不怨你。”
皇上仰头压下情绪，长长叹了口气，“他生在皇家，虽然贵不可及，但却不能如寻常人家父子一般。错了就是错了，朕做不到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所以，臣妾要替璋儿谢谢陛下，谢陛下当年顾念父子之情，不杀之恩。”顾皇后举止疏离有礼，带着对君王的尊敬，却唯独没有夫妻之情。
皇上看她良久，声音有些疲惫，“端华，朕过来不是与你怄气的，朕就是单纯想将璋儿的事与你说说，你是璋儿的母后，亦是朕的皇后，难道你一点都不能体谅朕的苦心？”
“陛下，臣妾虽然贵为皇后，但也只是一介妇人。这些年臣妾虽然愚鲁，但也在努力学着如何做一个合格的皇后。”顾皇后身姿笔直，依旧一脸平静，“若是陛下觉得臣妾哪里做的不够好，直接告诉臣妾，臣妾再努力就是。”
皇上只觉得心里窝着一团火，却又发泄不出来。
他要的是一个这样的皇后吗？他要的分明就是曾经的端华。她知道，却故意这样气他，还说没有生他的气。
皇上的眼里有伤心、失望，甚至隐隐夹杂着痛苦。
顾皇后依旧保持认真聆听的姿势，目光平静地不起一点波澜。
两人就这样都不说话，半晌，皇后突然笑笑，语气亦是恢复了平日不起一点波澜的温和，“不用了，你做得很好，是朕最称职的皇后。”
顾皇后笑笑，语气亦是温柔，“多谢陛下谬赞，这天也晚了，陛下风寒刚愈，要多注意些身子。”
皇上眼眶有些发红，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好，春日乍暖还寒，皇后也注意保重身体。”
顾皇后道了谢，笑着起身，“臣妾恭送陛下！”
皇上扶着椅背缓缓起身，顿了片刻，大步朝殿外走去。
一直等在殿外的朱怀恩赶紧躬身上前，替他打着灯笼。皇上脚步越走越快，朱怀恩大气不敢出一声，只得迈着细碎的步子紧紧跟在他身侧，举着灯笼照着前面的路。
一直到了寝殿，皇上才开口对朱怀恩道：“传朕口谕，让孔复礼暗中查探永平一带税赋事宜。”
朱怀恩答应了声“是。”
皇上默了默，走到床前，突然道：“把朕那只荷包拿出来，里面放点安神香。”
陛下年纪渐长，睡得是越来越少了。今晚注定又是辗转难眠的一夜，朱怀恩心里叹了口气，抻袖擦了擦额上的汗。
栖梧宫大殿内。
皇后坐在桌前，对着烛火绣着手里的绢帕，异常沉默。
念冬上前悄悄将灯挑亮了些，又让抱琴去再拿一盏灯过来，刚将灯盏放好，便见顾皇后神情一愣，低头望着指尖上冒出的一颗殷红血珠。
念冬呀了一声，赶紧去拿干净帕子要为她擦拭。
皇后已经缓缓将指头放在唇畔，吮去了上面的血珠。
“娘娘，时辰不早，先去歇息吧！”念冬用蘸了水的帕子替她擦着手指，“夜晚做针线，太伤眼睛。”
顾皇后微微出神，记得她做第一个荷包的时候，也是被针扎到了手指，那时候允珩正好回头看到，便拉着她的手替她吮去指头的血珠。
“你笨手笨脚的，日后这些事情交给下人去做。”他道。
“可我想为你绣一个荷包。”顾皇后笑吟吟地道。
允珩眉头一皱，一脸嫌弃，“你那荷包带出去，不得让人笑死。早点睡吧！”
翌日等她起床，那荷包却不见了。她让婢女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等他回来，她赫然发现他腰上戴着那没有绣完的荷包。
后来他做了太子，当了皇上，各种荷包层出不穷，每一只都比她绣的精致，她再也没有见过那只只绣了一半的荷包。
“娘娘，娘娘。”念冬轻声道。
顾皇后回过神来，望着她。
“时辰不早了，该去歇息了。”
顾皇后点了点头，问：“什么时辰了？”
“丑时三刻了，娘娘，夜已经很深了。”念冬一脸担忧。
“是该歇息了。”顾皇后放下针线，缓缓起身，朝寝殿走。
等她们走出大殿，抱琴赶紧上前熄了灯，夜色便温柔地将宫殿包裹。
顾皇后这一晚睡得并不安宁，她梦到了儿时的自己，还有璋儿。一个梦，似乎就是她漫长、幸福最后归于痛苦孤独的半生。
她闭着眼，稳了稳神，刚睁开眼，便见念冬走了过来。
“娘娘，萧副使来了。”
顾皇后望了望窗外，看到日头才刚起，便吁了口气。
她撑着床坐起来，“念冬，随便梳个简单的发式就好。”
一刻钟不到，顾皇后已经洗漱整齐出来。萧戎站在窗前，听到脚步声，回转过身施了一礼，“臣，见过娘娘！”
顾皇后已经笑着走了过来，“昱初，今日怎么得闲过来了？”
萧戎但笑不语。顾皇后便让宫中众人退下。
“娘娘，”萧戎敛笑道：“臣听说昨晚陛下来了栖梧宫，回去后便让人查永平税赋之事？”
皇后唇角扬起一丝笑意，“不是本宫，是许今。”
萧戎凝眸。
“昨日夜间陛下突然过来，正巧遇到许今与本宫在一起说笑，便问起一路上见闻。许今说起永平一带民生，便提到了税赋的事。”
皇后道：“当时陛下也没有什么表示，后来他跟我说了些璋儿在柳州的事，便起身走了。”
萧戎沉吟片刻，“大皇子在柳州深受百姓爱戴，如今朝中许多老臣便联名上书请皇上嘉奖，这必然又扯到当年毒墨案的事。”
“娘娘，绣春还活着。”
顾皇后眼中有亮光一闪，“绣春当真还活着？”
“千真万确，而且应该就是在永平一带。”萧戎笃定，“我已经增加人手，让他们仔细去找。”
顾皇后站起身来，“这就好，只要查清毒墨与璋儿无关，便能还璋儿清白了。”
“今日来，臣想见一见许今。”萧戎眸光深深，“不管她出于何种目的，要在皇上面前提起永平税赋之事，对我们都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