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半夜接到电话。
她穿好衣裳赶到南区,老大站在院门口等她。
院门开着,屋里亮着灯。
许翠兰躺在床上,被子盖得很整齐。
床头柜上搁着那盘还冒着热气的萝卜丸子,旁边是她用了好些年的搪瓷杯,杯里新泡的枸杞水已经不冒热气了。
追悼会在矿区社区服务中心的小礼堂举行。
来的人很多,北区南区的老邻居,机修厂的工友,便民服务站的小方和那些每天来量血压的老人们。
秀兰和程建国坐在前排。
许翠兰家老大站在前面向来的人一一鞠躬,说生前说过不要哭,她这辈子最烦别人哭。
追悼会结束以后,老大把那床底下的纸箱搬了出来。
纸箱里装着几十双布鞋,从小到大码得整整齐齐。
有的鞋底已经磨薄了,有的还没沾过土。
他把布鞋一双一双分给北区南区的每一家。
亮亮那双是多纳了一层鞋底的,他交给了秀兰。
张二柱家的女儿也有一双,鞋面上绣了一朵小梅花。
孙小娥接过去的时候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
她把那双小布鞋放在女儿枕头边上,回家以后拿了一个干净的无纺布袋装着,在袋子上用记号笔写了「许奶奶纳」。
许翠兰安葬在矿区东山坡的公墓里,离程大柱和孙爱莲的墓只隔了几排。
下葬那天太阳出来了,雪开始化,墓前的石板上汪了一小摊水。
老大把她常用的那副铝合金拐杖靠在了墓碑旁边,又把搪瓷缸子里换上了新泡的枸杞水搁在碑前。
过了好些日子,秀兰把许翠兰给她纳的那双黑灯芯绒布鞋拿出来放在书房桌子上。
鞋底纳了千层,针脚比她从前稀了些,但还是一针一针密密地排过去。
她把鞋帮翻过来看了看衬里的棉纱布,认出来那是孙爱莲当年从职工医院领的同批次敷料。
她把那双鞋穿上在院子里走了几步。
鞋子贴脚,和她第一次穿着许翠兰纳的布鞋站在讲台上时一样跟脚。
那双破了的旧布鞋她洗干净了放在藤条箱子旁边。
藤条箱子里现在放着何文远的笔记本、程建国的菜地平面图、何母的信、她爹从农场写给她的信、程大柱和孙爱莲的铁皮盒子、赵雅琴的信。
她把手边那双新布鞋也搁在藤条箱子旁边,鞋头朝外,和她爹的竹棍、孙爱莲的搪瓷缸子摆成一排。
开春以后秀兰去东山坡上坟,把许翠兰墓前的搪瓷缸子续了新水,搁了两片她菜地里刚摘的新辣椒。
旁边程大柱的墓碑前搁着他喝水的搪瓷缸子,孙爱莲的墓碑前搁着她织到一半的毛线团。
隔着几排,何文远的墓碑前搁着那支磨秃了的铅笔,笔尖压在当年亮亮压过的那块河滩石下面。
赵雅琴寄来的照片压在石下还未褪色。
秀兰把几个墓碑前的搪瓷缸子挨个续了热水,又站了一会儿。
东山坡西边遥遥能望见河滩那片苹果园和井架的天轮,天轮还在转。
张二柱和孙小娥的婚礼定在矿区食堂举行。
食堂还是老样子,六张方桌换成了十二张圆桌,墙上贴着大红双喜字。
张德胜提前一天把食堂的桌椅重新摆了一遍,拿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把每张桌子都晃了晃,不稳的垫上木片。
食堂大师傅从井下食堂调过来帮忙,锅灶从下午就开始冒热气,羊肉在锅里炖了整整一个下午,香料味飘过了水房。
孙小娥从北区秀兰家出门。
这是秀兰定的,说小娥是你自己班上的学生,从学校走不如从家里走。
孙小娥穿着一身红棉袄坐在西屋床沿上,秀兰站在她身后帮她梳头。
梳子是从孙爱莲铁皮盒子里拿出来的那把,梳齿上还缠着几根白头发。
她从发根梳到发梢,一下一下,把孙小娥的头发绾成一个低髻,用两支红发夹别住。
孙小娥低头看了看梳妆镜里的自己,那些年她坐在教室中间那排交作业本,何老师站在讲台上拿粉笔写公式,粉笔灰落在袖口上。
现在何老师站在她身后给她梳头。
秀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纸包递给她。
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只老式发夹,不锈钢的,边缘磨得发亮。
这是孙爱莲当年夹护士帽的夹子,孙护士长走了以后秀兰一直收在铁皮盒子里。
孙小娥把发夹别在耳后。秀兰说好了,和她婆婆当年夹护士帽的位子一样。
张二柱穿着新做的蓝布中山装站在食堂门口迎客。
何建设帮他理了领口,把胸前那朵红绢花往左挪了半寸。
张德胜坐在靠门的桌子旁边,面前搁着一碟花生米。
他儿子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张德胜把碟子往他那边推了一下,说别紧张,待会儿你讲话的时候手别插在口袋里。
二柱说知道了,把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送。
食堂里坐满了人。技术中心和安全科的人坐了一桌,亮亮坐在靠窗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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