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唯有陈染在床上辗转反侧。
“哎呀呀，早知道白天不睡那么久的……”她猛地坐起身，烦躁地抓了抓本就凌乱的头发，指尖触碰到发丝间的静电，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宿主，要是实在睡不着，就去鬼域加个班呗。】司柒的声音轻飘飘地在一旁响起，带着几分无奈，【你最近可有点懒了，什么事都甩给阿忘。】
“……什么话！这叫什么话！”陈染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又心虚地压了下去，“我那不是……相信阿忘能处理好吗？”她掀开被子，不等司柒继续念叨，便起身胡乱套上外衣，“走走走，去鬼域就是了。”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房间的阴影里，只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
——
陈染瞧见店里的阿忘，刚要抬手招呼，一声拖长的“嘎吱——”便从身后响起。
门被推开了。
几“人”下意识转头望去，陈染猛不丁被吓得一哆嗦。
门口站着两鬼，看年纪六十岁左右，却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两张脸都白得吓人，像刷了一层墙灰，五官僵着，寻不出一丝活气——活脱脱殡仪馆里躺着的那种。
陈染心里咯噔一下，暗骂道：‘靠，才到鬼域就来这出，不知道人吓人……不，鬼吓人，是会吓出心脏病的吗？’
不过，这两个鬼怎么回事？不需要点餐就进来了？
其中一位翕动着鼻翼，半晌，从喉咙里挤出干巴巴的一个字：“吃。”
陈染这才回过神，脸上瞬间堆起职业性的笑容：“两位……想吃点什么呀？”
“火锅。”答完，两鬼便径直飘向角落的桌子，动作僵硬却无声无息。
陈染立刻低声吩咐道：“阿忘，你去泡茶，我去备菜。”
店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随即又活络起来。阿忘飘过去，麻利地摆上一壶大麦茶、两套餐具、一包纸巾，又递上菜单：“两位想用什么锅底？有鸳鸯锅、骨汤锅、番茄锅，还有麻辣锅。”
不一会儿，阿忘飘回柜台，陈染接过菜单一看，眼皮跳了跳。
“麻辣锅。二十盘羊肉卷，二十盘毛肚，二十盘酥肉……”点这么多？陈染心里那点小高兴掺进了懵圈，这俩老人家，胃口能装下五个壮小伙？
【有钱赚就行，不用管那么多。】司柒的声音凉凉地飘过来。
“额……那倒也是。”
红油翻滚的麻辣锅和堆成小山的菜品很快备齐。陈染端着托盘，小心翼翼地送过去。
羊肉卷刚在锅里打了个滚，那二位便动起手来。吃相堪称凶猛，筷子几乎抡出残影，食物囫囵着就往嘴里送，没嚼几下便咽下肚去，喉结急促地滚动。陈染远远瞧着，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好家伙……本来不饿的，被他们这么一搞，我都想涮两筷子了。不行不行，大半夜的，长肉肉……’她在心里哀嚎。
“嗝——”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沉闷的饱嗝响起。两鬼吃得满嘴油光，晃到收银台前。
开口的那位声音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阴沉沉地问：“老板，你这锅底……加了什么料？这么香。”
“就是……正常的香料啊。不过底料是正宗牛油锅底。”陈染赔着笑。
“哦。”问话的点点头，“多少钱？”
“六……六百六十六冥币。”话一出口，陈染就后悔了。果然，对方眉头立刻蹙起，显然觉得贵了。他正想改口，却见对方掏出一个灰扑扑的小布袋，“啪”一声放在台上。
两鬼转身，陈染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走了就好。
念头刚起，其中一位猛地回头。身子还朝着门，脸却已完完整整转了一百八十度，正对着陈染，嘴角咧开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
陈染的汗毛瞬间倒竖。
那鬼笑着，声音嘶哑：“老板，味道不错。我们兄弟……还会再来的。”
“一……一定，一定欢迎。”陈染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门终于合上。陈染长出一口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呼，总算是走了！”
她拿起那个小布袋，入手冰凉。倒出里面的“钱”，是一枚铜钱，却黑黢黢的，不见半点黄铜光泽。她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司柒，这什么钱？”
【玉皇钱的一种。】
“啊？那他们给多了啊！”
【无妨，反正他们说了还会来，下次多上点菜补上便是。】司柒的语气依旧平淡。
“好吧，也只能如此了。”陈染点点头，将那枚冰冷的玉皇钱拢在手心。
店外的夜色，似乎更浓了。
——
离开那家热气腾腾的杂货铺不过百米，夜风一吹，两道佝偻僵直的身影便如雾气般漾开、重组。须臾间，那对六十岁模样的“老鬼”，已化作两位二十来岁的青年。苍白僵硬的脸色褪去，换上几分人间烟火气的红润；步履间的滞涩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寻常街巷青年般的随意与轻快。
走在前头那个，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关节发出几声轻响，脸上是憋不住的笑意：“老白，你最后那一下回头，脖子拧得跟麻花似的，那老板脸都白了，估计今晚得做噩梦。”
被叫做老白的青年嗤笑一声，抬手理了理并不存在的衣领：“说得好像你刚才那副饿死鬼投胎的吃相就没吓到人一样。那小姑娘，哦，是叫陈染吧？看得眼睛都直了，怕是以为咱们要把锅底都啃了。”
“嘿嘿，这不是为了演得像嘛！”先前开口的青年摸了摸肚子，回味着那麻辣鲜香的余味，“不过话说回来，咱俩今晚这出‘老鬼探店’，演技还算在线吧？那颤巍巍的步子，那死气沉沉的脸，啧啧，我自己都快信了。”
“凑合吧。”老白咂咂嘴，目光还留恋地朝杂货铺方向瞥了一眼，“不过这家店味道是真不赖，难怪最近下面议论纷纷，都说鬼域新开了家能让魂儿都惦记的杂货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