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拐过一个弯,那片熟悉的集市便豁然出现在眼前。说是集市,其实就是一片搭着棚子的空地,地面是灰扑扑的水泥地,经年累月被无数双脚、车轮和货物摩擦浸染,颜色深浅不一。铁皮和蓝色帆布搭成的棚子连成一片,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微冷的金属光泽。
棚子底下,是另一个鲜活而粗粝的世界。各种摊位挤挤挨挨地摆着,卖什么的都有。左边竹笼里关着活鸡,羽毛鲜亮,冠子通红,不安分地踱步,发出“咕咕”的低鸣;旁边的大红塑料盆里,几尾肥硕的草鱼甩着尾巴,溅起的水花湿了摊主脚下的地面。
再往前是熟食摊子,酱红色的卤牛肉、油光发亮的烧鹅、表皮烤得焦黄的脆皮五花肉挂成一排,在晨光里泛着诱人的油润光泽。老板系着油腻的围裙,手里一把厚背大刀,“哐哐哐”几下利落地将肉斩成小块,动作行云流水。
蔬菜摊上更是五彩斑斓。水灵灵的小白菜还带着晶莹的露珠,紫得发亮的茄子堆成小山,红彤彤的西红柿、翠绿的青椒、嫩黄的韭黄……还有好些陈染也叫不上名字的野菜,叶子奇形怪状,带着山野间的野性。摊主们大多皮肤黝黑,脸上挂着朴实的笑容,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大声吆喝着。
陈染靠边停车,将钥匙揣进口袋。抬脚走了进去,穿过这片嘈杂的“战场”,目不斜视,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放慢了些。这鲜活的人间气息,像一股暖流,悄然驱散了盘踞在她心底那点躁气。果然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她径直朝着集市最里面、一个相对清净的角落走去。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此刻正弯着腰,费力地将一筐还沾着湿润泥土的土豆往台面上搬。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有些磨损的蓝色工装外套,身形胖乎乎的,动作却意外地稳当。阳光从棚子的缝隙漏下来,照在他圆润的、渗着细密汗珠的脸上,那笑容便显得格外明亮而实在,像一尊自带暖意的弥勒佛。
他直起身,顺手拿起挂在脖子上的白毛巾擦了把汗,抬眼看见了陈染,脸上笑容的弧度立刻加深了。“陈老板,你来啦。”声音洪亮,带着市井里特有的热络与真诚,穿透了周围的嘈杂,“昨天那批货还满意吧?今早刚到的羊腿,新鲜着呢,要不要看看啊?”
“挺好的,周老板。”陈染笑着应道,眉眼弯弯的。她把手里的粗布口袋,轻轻放在摊位前的水泥地上,动作里带着一种熟客特有的、不疾不徐的从容。“今天再来一些,羊肉卷、毛肚、酥肉,都是老样子。”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摊位上那些码放整齐的肉品,补充道,“对了,再多加点鹅肠和老豆腐。”
“哟,换口味了?”周老板挑了挑眉,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在灰蒙蒙的棚顶光线下,此刻却显得格外幽深,像两口被晨雾笼罩的古井。他手里的厚背刀在砧板上顿了顿,“鹅肠和豆腐可都是精细活儿,火候差一点儿,味道就全变了。”他弯腰,从摊位底下那常年不见光的阴影里,搬出一个藤条编的筐子,筐子边缘被磨得油亮。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用褐色油纸包好的食材,每一包都方方正正,棱角分明。“我这儿有今天新到的,冻得结实,您看看。”
陈染蹲下身,藤筐散发出一股混合着干草、冰霜和生肉的特殊气味。她解开最上面一包油纸,细麻绳在指尖绕了两圈才松开。油纸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码得齐整的鹅肠,一根根盘绕得如同艺术品,颜色是鲜润的粉白色,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晶莹的冰霜,在昏暗中闪着微光。她又摸了摸旁边那包老豆腐,隔着厚实的油纸,都能感觉到那股硬邦邦的、透骨的寒气,仿佛握着一小块来自遥远冬天的石头。
“这些多少钱?”她问,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周老板报了个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陈染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最后得出一个“还算公道”的结论。她没再还价,只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亮起一小片冷白的光。扫码,付款,机械的女声提示音响起,清脆得与周遭嘈杂的市声格格不入。周老板听着那提示音,脸上的笑容又深了些,顺手从摊位角落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用保鲜膜裹好的小包,塞进陈染的布口袋:“送您的,我自己腌的酱菜,下饭。老手艺了,别处吃不着。”
陈染道了谢,声音里多了点真切。她把食材一样一样装进布口袋,冻硬的羊肉卷、深色的毛肚、金黄的酥肉,然后是那两包格外冰冷的鹅肠与老豆腐。袋子每装进一样,就往下沉一分,等到全部装完,提在手里已是沉甸甸的一坨,坠得她手臂微微发酸。这重量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
她拎着口袋往回走,穿过依旧喧嚣的“战场”。路过一个卖蔬菜的摊位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那摊位不大,却收拾得格外齐整,一排排瓜果蔬菜水灵灵地摆着,绿是绿,红是红,紫是紫,在污浊的水泥地上硬是辟出一方鲜亮的天地。最边上,几个翠绿滚圆的小西瓜堆成一座小山,瓜皮上的深色纹路蜿蜒着,像某种神秘的符文。
“老板,这小西瓜怎么卖?”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摊主是个老妇人,头发花白,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小髻,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记录着无数个风吹日晒的日子。
她抬起眼皮,慢吞吞地看了看陈染,又看了看她手里那个鼓鼓囊囊、显然装了不少“硬货”的布口袋,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了然。“小西瓜八毛钱一斤,”老妇人的声音沙哑,语速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二十斤以上,按五毛钱一斤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