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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药苑被禁军封锁后,韩奉年立刻被押上囚车。

他双手戴着重镣,临走前仍盯着沈明姝,眼底带着一种让人不适的笑。

“你现在追,还来得及。”

沈明姝停下脚步。

“追谁?”

“那个替你守白账的人。”

韩奉年低声道:“他活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见你。”

“是为了等你能承受真相。”

谢惊寒抬手落下囚车木门。

“带走。”

韩奉年的笑声被锁在车中。

沈明姝却没有立刻离开石室。

她重新拿出白账,翻到被撕走的那一页。

纸页断口很整齐。

老人不是慌乱中撕下,而是早有准备,沿着装订线慢慢割开,没有伤到前后两页。

青枝气道:“他若真想走,为什么还要留下那句话?”

“因为他想让姑娘去找他。”

周成带人赶到药苑,脸色仍有些苍白。

“老奴醒来后检查过药车。”

“迷香下在水囊里,只够让人昏睡半个时辰。”

“他没有杀人的意思。”

谢惊寒问:“少了什么?”

“除他自己的账页外,只少了一只旧药箱和一套玉工刀。”

玉工刀。

沈明姝看向石室中程砚川的灵位。

一个本该死去的玉工。

一个守着白账多年的老账房。

两人的年纪、身形,甚至右手食指上那道被刀削过的旧伤,都能对上。

“他就是程砚川。”

青枝猛地睁大眼睛。

“可灵位上明明写着亡夫。”

沈明姝道:“灵位不是祭死人的。”

“是给活人藏身份的。”

程砚川若不死,韩奉年便不会停止追杀。

沈晚棠替他立灵位,替他埋了一个不存在的坟,也替沈明姝造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父亲。

白账最后的夹板上却写得清楚。

程砚川非生父,受托认女,护明姝离宫。

他没有尽过一日父亲的名分,却替她背了十几年的追杀。

沈明姝取来炭粉,轻轻铺在被撕页后的纸面上。

毛刷扫过,上一页落笔留下的压痕一点点浮现。

程砚川,药名远志。

旧事:承平二十三年五月,毁伪玺底模,抱女出宫。

沈氏欠恩一命。

程氏欠诺一件。

待明姝成人,带其认父。

最后一行压痕极重,像是母亲落笔时曾犹豫许久。

其父罪深,不可轻认。

青枝倒吸一口凉气。

“夫人知道那个人有罪?”

沈明姝盯着那四个字。

不是有苦衷。

不是迫不得已。

母亲写的是罪深。

她从未提起自己的父亲,也许并非为了保护那个男人。

而是为了保护她,不被那个人拖下去。

谢惊寒道:“程砚川撕走账页,是不想让你先看见这句话。”

“他要先去见那个人。”

“父债当收。”

沈明姝合上白账。

“他要杀我生父。”

周成想了想,忽然道:“老奴知道他去了哪里。”

众人同时看向他。

“程老先生带走的药箱,是北岭药坟用的祭箱。”

“沈家在青州北岭有一片无主药坟,埋的都是药线中不能留下姓名的人。”

“那里有一座空坟,墓碑上刻着断肠草。”

断肠认父。

母亲留下的最后一句,并不是让她靠药认人。

是让她去断肠坟。

沈明姝立刻往外走。

谢惊寒跟上。

“我先带人封北岭。”

“不行。”

“程砚川既敢留下话,就不怕我们追。”

沈明姝道:“人多反而会惊动他要见的人。”

谢惊寒看了她片刻,只点了四名差役。

青枝也要跟,却被沈明姝留下照看陈婆婆等人。

一个时辰后,六匹快马赶到北岭。

山路尽头没有墓园,只有一片长满野生药草的荒坡。

每一座坟前都不立姓名,只种一味药。

白芷、黄精、远志、合欢。

越往深处,药草越少。

尽头是一座没有封土的石坟。

坟前长着成片断肠草。

程砚川就站在墓门前。

他已经换掉老账房的旧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

佝偻的背也挺直了。

不再像一个衰老账房,倒像一个沉默多年的玉工。

他手中握着一把凿玉锤。

锤下跪着一个被锁链捆住的男人。

那人披着破旧斗篷,头发散乱,脸被一张黑色面具遮住。

程砚川听见脚步,没有回头。

“你不该这么快找到这里。”

沈明姝停在十步之外。

“你留下父债当收,不就是想让我来?”

程砚川沉默片刻。

“我想让你来收尸。”

谢惊寒的手按上刀柄。

“放下锤。”

程砚川没有理他,只看向跪地男人。

“承平二十三年,他把刚出生的你交给韩奉年。”

“换了一道能保自己活命的赦令。”

“你母亲追到宫门外,跪了一夜,才把你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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