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文彼时正越过叶雨，看向她身后的斑驳掉漆的黑木门。
闻言的一瞬，他的目光从不知名的远处，重又聚焦看向叶雨。
“自然是，否则我为何走这么远也要回来？”
叶雨总觉得这话，听起来怪怪的。虽说表面看来，逻辑也说的通——从听雨斋走到这外院，路程的确不短。
可宋玉文的表情，还有说话时的语气都有些特别。偏她又说不出，特别在何处。
叶雨刚在原地踟蹰了一瞬，方胜的揶揄与催促已如影随形地传了来。
“喂，你要是这会儿认输，我也不欺负你一介弱女子。刚刚的赌约可以不那么绝对，行大礼的事，不用每一次一见面，可以改成我家公子和我要求时，也行的。”
方胜得意洋洋的笑脸，好似他已赢下赌约。
这番话，与其说是“不欺负人”的各退一步，还不如说是临胜利前，向对手的耀武扬威。
叶雨倒也没恼，只转头看了方胜一眼，笑道：
“方大统领，千万记住了，你此时的心情。”
一语毕，叶雨转身大踏步直奔虚掩着的院儿门。
“公子，臭丫头她什么意思？”
方胜愣愣看着叶雨势在必得的决绝背影，一瞬心底有点儿发虚。
宋玉文正好也盯着那抹娇小的背影出神，闻言侧头看向方胜，苦笑道。
“她在说，让你洗好脖子等着，要高兴就趁这阵一切悬而未决时。”
说着，他摇了摇头，脸上笑意盈盈，竟全无一丝担忧，无奈中透着明晃晃的期待与兴致勃勃。
方胜自到宋玉文身边，已不知多少年没看过他家公子这般轻松，纯粹的笑了。
就那么愣愣看了好半天，他才回神，立时伤心又委屈的抱怨控诉某人。
“公子，您不能这样啊！卑职跟了您这么多年，您怎么，怎么能……”
宋玉文转头与之对视，边好笑地把方胜没能说出口的话补全。
“怎么能见色忘义？还是喜新厌旧？”
“……卑职不敢。”
宋玉文笑着摇了摇头，“只是不敢说，却不是不敢想。”
“公子！我……”
宋玉文抬手止住瞬间急到额头冒汗的方胜，继续道。
“没什么。我又没说怪你，紧张什么？”
“若是我连你想什么都要管，岂不是要把你管成泥胎木塑？”
“放松点，就像她才说过的，难得没有外人，何苦咱们自己还要装呢？”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既轻又浅，好似才刚出口被风一吹就能散。
多亏对面是武艺高强，五感敏锐的方胜，否则怕是真就成他一个人的喃喃自语。
“公子，您……”
不过，可惜的是，方胜哪怕都听到了，以他耿直的性子和笨嘴拙舌的表达能力，也回应不了什么，就是了。
好在宋玉文本也没想有人给他什么回应，半垂着眼眸说完这些话，他忽然站起身，笑道。
“干坐着甚是无趣，走，咱们去瞧瞧那古灵精怪的小丫头到底想干什么？”
话毕，也不等方胜，自个先转身快步往院门处赶，那步速直让方胜心里犯嘀咕。
公子这还真是怕漏看了什么？
又或，是这院子里有他也不知道的什么秘密吗？这么怕臭丫头误打误撞给翻出来？
这般猜测着，方胜也快步去追自家公子。且脚下边追，边想着公子之前所言，一时没忍住好奇，扬声问道：
“公子，我我和那臭丫头，您到底希望谁赢啊？”
谁知前面快了几步的公子，并没回头，只少见的爽朗大笑道。
“你们谁赢对我都一样，好戏一场，哈哈哈……”
“不是，公子，您不能这么偏心那外来的臭丫头……”
稍早前，叶雨推门踏入小院儿的最初，着实被此间建筑的精雕细琢惊到。
虚掩着的院门内，还有一重四扇金线描画的万里江山图的屏风门，其中山水气势磅礴，偶有飞禽走兽更是栩栩如生。
虽来不及细看，甚至因久疏打理已多处斑驳掉色，但还是能看出画者的笔力雄浑，线条流畅一气呵成。
更不用说其中金色描线一看就是金箔铺就，青绿蓝等着色更是在朝阳下闪着璀璨光泽，怕不是宝石研磨成粉做了这幅画的颜料。
一念及此，叶雨又细细看了几处斑驳掉色的地方。
果然。
若仔细端详，还是能看出人为刮和扣的痕迹。
之前这幅画上竟不知还镶嵌着何等珍宝，无人看守后，遭了这场劫难。
而这还只是最初的惊鸿一瞥。
随着叶雨向内走得越深，所见所闻便越发让人惊奇。
庭院里，有干枯微顿在地，已成干花标本的奇花异草。有足要三人环抱才能圈起的，洒金铜胎掐丝珐琅熏香炉。
就连一看就是栓奇珍异兽的链子，似乎都是什么特殊材质或处理工艺——只那么随意丢在角落里，任由风吹雨打，却有一部分半点儿锈渍也无。
就这么一走一过，叶雨一看出此地绝不止遭受了一次洗劫。
断断续续东一处西一处的破坏痕迹，杂乱不一深浅大小不同的脚印。甚至有些叶雨从其深浅和边缘清晰程度，能大致判断出他们“光顾”时，天气是雨雪还是晴天。
而本以为最多两进的小院儿，她竟走了小半盏茶工夫，还没看到主建筑！
绿树掩映的小径好似棋盘上的经纬，走着走着就纵横交错，让人分辨不出来路和去程。
“啧，难道那大少爷还藏了什么稀世珍宝或别的好东西，在他起居的地方？至于要这么严防死守吗？”
“不过，这里绕成这样，往昔此处人声鼎沸时，那些伺候的人都是怎么记路的？或者有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兼具指路功能？”
因此处越往深走，林子的密度越大，甚至有几处是遮天蔽日的大树拦在路中间。
叶雨觉得哪怕是日当中天时，经过此处都难见一点儿光亮，更何况此时才晨光熹微，日头还没彻底升起来了。
所以，既为给自己壮胆，也是消磨独自一人赶路找路的无聊，叶雨也不知何时起，开始自己一个人絮絮叨叨，自言自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