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西北方向两个人拨开灌木钻出来,他们看见空地上还在冒烟的信号筒残壳,脚步停了一下。
一个蹲下去查看,另一个抬头四处张望。
李闻白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弓弦响了两声。两支箭,一支钉在蹲着那人的胸口,他仰面倒下。
另一支射穿了站着那人的咽喉,他连喊都没喊出来,身体歪了两步,撞在一棵树上,滑坐下去。
李闻白没有立刻下去。他重新搭上一支箭,忍住右肩旧伤的疼痛,等了片刻。
溪谷方向的两个人来得稍晚,大概是距离更远。他们远远看见空地上躺着两具尸体,立刻停下脚步,其中一个反应快,转身就往回跑,另一个慢了半拍,被一箭钉在后背,扑倒在地。
跑掉的那个已经钻进灌木丛,李闻白追了两步,在坡顶站定,拉开弓,对着灌木丛中人影晃动的位置放出最后一箭。
一声箭响,接着是身体栽倒的声音。
他从坡上下来,确认都已毙命,才将箭都拔出来,在尸体衣服上擦干净箭杆,收回箭囊,顺便收走了尸体上的信号筒。
孟君和玉善并没有躲太远,将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四箭,四条人命。这得射杀多少人,才能练出这样的箭术。
连玉善都不害怕,孟君即便心中有些胆颤,面上却仍是平静。
“现在我们往哪走?”他掸了掸衣摆,语气轻松随意。
往哪走?
孟君望向西北方向。
“从德胜直入黔中的官道不能走了。褚厚贤留的亲随孙振芳还在德胜镇坐镇。”
“我可以去镇上,将他也杀了。”
孟君摇头,“太远了,而且容易暴露。”
她将落到尸体上的目光移开,这才又道:“我们改走西北深山。先过南丹土司地界,再绕那地土司,折向西行,经泗城州进云南广南府。”
“又是土司?”李闻白不太想跟土司的人打交道,主要因为言语不通。
“但这是必经之路。”
孟君选择这条路是有理由的。
南丹莫氏,那地罗氏,是庆远府地界上两个老牌强土司。洪武年间受封,世代守土,根基比忻城莫氏还深。
清军主力还在桂林,柳州一线跟明军对峙,暂时腾不出手来招抚这么偏远的土司。
另外,从南丹到那地再到泗城,全是石山夹深谷的地形。官道不通,驿路断绝,连像样的樵道都时断时续。
这种地方马队铺不开,暗番没法提前布哨,信鸽也传不远。褚厚贤的网再密,铺不到这么深的山峒里。
李闻白听孟君解释后没再反对,他是清楚什么叫地形比人强的。
“其实我还有一个想法,只是不知道到时候成不成。”
“什么想法?”
“泗城州是岑氏土司的地盘。岑氏在广西土司里算是数一数二的大族,跟滇黔那边的土司世代通婚联姻,往来密切。我们到了泗城,找到带路的人进云南广南府,比从黔中绕远路要近得多。”
“到时试试。”
李闻白率先拎起藤篓背上。“我们走。趁孙振芳还以为我们在庆远山里转悠。”
玉善也背起自己的小藤篓,跟在他身后。
从洛桑墟补充了一些物资以及改良了弓箭后,三人便进了大石山区。
缓坡上有女子在唱山歌。
隔着林子,听不清词,调子拖得长长的,这边山头落下去,那边坡上又接起来。
玉善竖起耳朵听了一阵,“她们唱的什么?”
孟君侧耳听了听。“深山大树好遮荫,只听山歌唔见人……后面听不清了。”
坡上又飘下来一段。这回是个男人的声音,声音粗狂,词却绵绵的:
三月莳田行对行,
盼得六月早禾黄。
盼得禾黄食饱饭,
盼得同妹共谷仓。
“盼得同妹共谷仓是什么意思?”玉善好奇。
“就是盼着收成好了,两个人一起过日子。”孟君忽然不再往下说了。
山歌还在唱,调子缠绵令人遐思。
……
八仙岭余脉。
这一带几乎都是石林,道路全在石芽和石沟间,爬上走下的。
孟君姐妹二人两个多月前从梧州出来时,脚底磨出的水泡早成了硬茧,但新的水泡又磨出来了,脚后跟的草鞋带子把皮肉勒出红痕,走一步疼一步。
玉善倒是比从前更能扛,不喊疼,也不让人背。她拿棍子当拐杖,跟在李闻白后面,他踩哪块石头她就踩哪块,他拨哪根藤她就低头钻过去。
路上偶遇了几个瑶民,三人虽仍着僮人装束,但他们不通当地语言,而瑶民又不通汉语,便只低头赶路,并不敢多问。
正午时分,三人在一处山泉边停下来补水。
玉善蹲在泉眼边,拿竹筒接水,忽然指着泉边石缝里一丛开着紫花的植物问道:“阿姐,这个是不是我们在瓦窑外面采过的雷公根?”
孟君走过去看了一眼。“不是。雷公根的花是白的。这个是地耳草,也能清火,但性寒,不能多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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