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闻白去打探陈秀才的消息还要时间,孟君带着玉善在院子一角替人写寻人告示。
“你要写什么?”她望向面前的男人。
“写给我屋里的。她叫王氏。我们是在桂林城门口走散的。她怀里抱着小的那个,我背上背着老大。人太多,挤着挤着就不见了。我找了几个月,一路找到这里来。”
孟君从册子旁边拿起一张裁好的纸,提笔等他继续说。
“就写,桂林府刘富在此,往西去。妻王氏若见此条,速来相认。”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两个孩子都还好吧?”
孟君写完之后,低头看着自己收了几分力道写下的这行字。字迹工整好认,不像翰林家出来的手笔,倒像在书铺帮了几年工的小账房。
她把名册翻到下一页。
“下一位。”
第二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一个未满周岁的婴儿,身后还跟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
孟君问她籍贯,妇人愣了好一会儿,才说:“桂林临桂县,左塘乡,大井村。”
孟君提起笔,蘸了蘸墨,在登记册上写下第一行字:桂林府临桂县,左塘乡,大井村,王氏,携二子。
一个一个地登记下来,她慢慢发现,登记姓名这件事,对这些人来说不只是寻人与被人寻,更像是为了让自己被记住。
玉善蹲在方桌旁边,把阿姐写好的寻人布条一张一张叠整齐,用一块捡来的鹅卵石压住,免得被风吹跑。
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男孩蹲在方桌斜对面,怀里抱着个光屁股的婴儿。
婴儿大概一岁不到,瘦瘦小小的,趴在男孩肩头睡着了。男孩自己也不过六七岁,穿着一件大人的布衫。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桌上那个碗,那其实是个空碗,只是他的高度看不到。
玉善已经偷偷观察他好久了。
“你饿吗?”她问。
男孩这才发现有人在看他,慌忙把目光从粥碗上移开,摇了摇头。
但他的肚子替他答了,咕噜一声,响得连方桌对面的孟君都听见了。
玉善从自己的背篓里摸出一把水淖过的菜干。
男孩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塞了一撮进自己嘴里,嚼碎后放到婴儿嘴边,用手指喂进去。
“你家大人呢?”玉善问。
男孩低声说:“阿爹在柳州被清兵抓走了。阿娘带着我和阿弟往西边走,走到渡口那边,阿娘说去讨碗粥,让我们在这等着。我等了好久,她还没回来。”
玉善立即道:“你阿娘会回来的。她有可能不知道你们在这里。”
她指着布条说:“你瞧,这些都是寻人的字条。我阿兄写的。你要不要也写一条?你阿娘要是回来了,看见这面墙上也有你们的字条,就会去找你们的。”
男孩呆了呆,眼中闪过一道亮光:“那你能帮我也写一张吗?”
“能!我能写好多字,我还会背好多书。你等着。”
玉善说写就写,从桌上抽了一张空白布条,还没等问怎么写,阿槐就口齿清晰流利地说了起来,看来这番话在心里已经憋了很久。
“就写:阿娘,我和阿杨在双礼义庄,有粥喝,没有饿死。你快点回来。阿槐留。”
玉善郑重落笔,写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她抬头问:“阿槐的槐,怎么写?”
阿槐摇头:“我只会从一写到十。”
“阿兄,槐怎么写?”玉善跑到孟君身边。
孟君握住她的手,把“槐”字一笔一划写在她手心里。
玉善认认真真写完,拿起来端详端详。然后她请了个大人把布条挂到院墙的麻绳上。
“这样你阿娘回来,一眼就能看到了。”
阿槐看着那张布条,嘴角往两边咧开笑了一下。
孟君这边,刚写完一张寻人布条,抬头请下一位上前。
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短褐草鞋,背着个竹篓,相貌平平无奇,和大多数流民没什么两样。
“寻人?”孟君问。
“嗯。”那人把竹篓卸下来放在脚边,朝她拱了拱手。
“小兄弟,跟你打听个事。你们这义庄,来了多少天了?”
孟君语气平常:“没几天。”
“听口音,小兄弟不像是本地人。从哪来的?”
“藤县。”
“藤县我去过。你们藤县那边现在怎么样了?清兵到了没有?几个人一起过来的?”
孟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是她多心,而是这人问得像盘查。
她放下笔,端起碗喝了一口水,借着碗沿的遮挡扫了一眼他脚边的竹篓。竹篓是空的。
她把碗搁下,语气不变:“我们一家人。路上不太好走,在忻城那边被堵了几天。”
她答得很随意,甚至闲聊起来,聊起藤县到这里,水路的难走,陆路的艰辛。说起一路上父兄母亲的照顾等等。
“那你们打算在这待多久?”那人问。
“不好说。”
孟君重新提起笔,蘸了蘸墨,抬眼看他:“你是寻人还是盘查?后面还有人排着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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