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外的宫灯刚换过一轮,宁煜恒便到了。
他没坐轮椅。
丁一把车停在西华门外,宁煜恒换回亲王朝服,只带了两名王府长史入宫。一路经过三道宫门,守门禁军看见他站着,神色各异,却没人敢出声。
御前太监来接时,脚步都慢了半拍。
“王爷,陛下刚歇下半盏茶。”
“劳烦公公再把人叫起来。”宁煜恒把一枚封好的竹管放到他掌中,“寿安宫扣了顾家姑娘,宁王妃送不出一张纸。再晚一刻,明日朝堂就不只是查脉案了。”
太监脸色一变,捧着竹管进去。
片刻后,殿门大开。
皇帝披着外袍坐在案后,案上的奏折只摊了一半。他先看宁煜恒的腿,又看他手里的匣子。
“你倒是会挑时候站起来。”
宁煜恒跪下:“儿臣请罪。”
“你请的哪一桩?”
“假瘸,私设清晖斋,暗查京营,截留蔡都尉旧信。父皇想先问哪一桩,儿臣都答。”
皇帝冷笑:“你还挺大方。”
他示意御前太医过来,亲手把宁煜恒的袖子往上一掀:“站都站了,索性把戏唱完。你这腿究竟怎么回事?”
宁煜恒没有躲:“儿臣早年便能行走,只是中毒后腿上时有麻痹,后来为了避人耳目,索性装成彻底废了。真正伤的是经脉和生育。”
御前太医搭过脉,又看了腿上尚未褪尽的毒斑:“确有多年毒损之象。如今比旧脉好很多。”
皇帝看向宁煜恒:“谁治的?”
“若澜。”
“她知道你装?”
“后来知道。”
“她没打断你的腿?”
宁煜恒顿了一下:“差点。”
御前太监赶紧低头。皇帝也被噎了一瞬,随即把话扯回正事:“所以她前头替你施针、配药,并非全在陪你演戏?”
“不是。儿臣能走是真的,牵机毒也是真的。她治的是毒。”
皇帝敲了敲案面:“这段写进你的自陈。省得明日朝臣以为朕的儿媳妇忙活半年,只治了个戏子。”
宁煜恒把匣子推到案前:“先请父皇看寿安宫。”
匣中第一张,是周成带入内宫后的换防名册。姓名后标着旧籍,七人出自东宫仪卫,三人曾跟随蔡都尉,另有四人挂着禁军名号,近两年却一直由东宫发饷。
第二张,是中书省抄出的安胎旨副本。
旨中只有一句“加派禁军护卫”,从未点周成,更没有准许搜查太皇太后宫中书信、药方与衣箱。
第三张,才是乔若澜塞进银针竹管的十二个字。
东宫扣人,顾在偏殿,先见皇帝。
皇帝将纸按在案上。
“她人既在寿安宫,怎么知道你回京?”
“儿臣昨日入城。”
“没来见朕。”
“先去取蔡都尉的旧信。”
“你胆子越来越大。”
“父皇若要打,等把人放出来再打。”
皇帝抓起名册,指着周成的名字:“朕只让禁军加派人手。他怎么进去的?”
御前值守的禁军统领被叫进来,只看了一眼便跪下。
“回陛下,周成三日前持内廷护卫调令入值。调令有兵部勘合,也有东宫副印。末将以为是东宫代中宫补值。”
“朕的禁军,什么时候轮到东宫代朕补值?”
统领额头贴地,不敢接话。
宁煜恒又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供词:“还有一件。周成昨夜见过东宫右率季通。季通不在禁军册上,现领东宫亲兵四十七人。”
皇帝抬头。
“私兵?”
“东宫按制可以有仪卫,四十七人也不算多。可他们昨夜换了便服,兵器全部入鞘封布,分两批进了内城。”
“进宫没有?”
“目前没有。”
皇帝盯住他:“你想让他们进?”
宁煜恒低头:“儿臣只想让父皇看清,是谁让他们进。”
殿里沉了片刻。
皇帝忽然起身,将安胎旨副本甩到禁军统领面前。
“去寿安宫。传朕口谕,顾婉筠即刻送回寿安宫,周成交卸职守,所有东宫旧人退出第二道宫门。再把那位东宫医官一并带来问话。”
禁军统领领命。
宁煜恒却没动。
皇帝看他:“还跪着做什么?”
“请父皇再给一道手令。”
“你还想要什么?”
“若有人抗旨,禁军可以当场缴械。若寿安宫宫门关闭,准许禁军从太医院后墙旧冰道进入。”
皇帝眯起眼:“你连寿安宫冰道都知道?”
“若澜记下的。”
“她一个孕妇,住三天便把寿安宫旧宫道摸清了?”
“她闲不住。”
皇帝看了他好一会儿,竟被这句话堵得没说出火来。
朱笔落下,两行手谕写成。
宁煜恒接过,却仍没走。
“父皇,太子那边也该传召。”
“朕自然会传。”
“请现在传。”
皇帝把朱笔一放:“宁煜恒,你是在教朕办事?”
宁煜恒抬起头:“儿臣怕他比御前的人快。”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急促脚步。
一名小太监跪到门外:“陛下,凤仪宫来报,皇后娘娘忽然命人整理旧档,说几箱陈年脉案虫蛀严重,要移去西暖阁焚毁。”
皇帝站起身。
宁煜恒也转头看向殿门。
御前太监低声道:“还有一事。东宫方才闭了侧门,右率季通带人出去了。”
皇帝脸色彻底沉下去。
“传太子。”
“是。”
“再传一句。”皇帝拿起桌上的镇纸,重重压住脉案拓本,“朕今日要见活人。谁敢烧一页纸,谁先去诏狱等着。”
宁煜恒握紧手里的手谕,转身便走。
皇帝叫住他:“你去哪?”
“寿安宫。”
“禁军去就够了。”
宁煜恒停在门槛外:“父皇,若澜信上写的是‘先见皇帝’,不是‘只见皇帝’。”
皇帝骂了一句:“滚。”
宁煜恒走得很快。
宫道另一头,传旨禁军已经先一步奔向寿安宫。
而东宫侧门外,季通带着四十七名亲兵,正把封布从刀鞘上一层层扯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