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大概醒得早。
顾知霈从华盖大床里坐起身时,纽约的天才刚朦朦亮。
昨天可真漫长。
顾知霈随手拽了铃,按他从小离开奶妈、记事起的习惯,唤徐管家和女仆服侍他起身更衣。
他坐在昏沉沉的大床上又干等了五分钟,正心想今天怎么要这样久,却只跑来徐管家一个人挽起绿天鹅绒床帏,放下清早的漱口水瓶和唾盂。
天啊,没规矩了。
顾知霈正要皱眉,可大概又觉得在孙女持家的地盘上发作不合适,只好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拿漱口水涮嘴,吐进白银鎏金的唾盂里。
他任徐管家前后忙碌,服侍他穿好居家的赭色夹绸道袍。
“老太爷,玉佩。”
徐管家弯腰,递上托盘。在托盘丝绒垫子里,管家高高举起那枚一枝三叶银杏家徽的和阗玉。
原来,那天,他气得不行,随手就抄出玉摔向顾慕飞,撞散了松石珠子和流苏。
徐管家事后赶忙收了,送去顾家的收藏品库,叫专家原样修好才送了回来。
顾知霈的指尖点着玉。他的心事来回推搡。
昨晚一夜他根本就没睡好。
顾知霈一闭眼,苏梨躺在床上没意识的模样就浮了上来。囡囡歪着头,脸色青白,好像他顾知霈当年白发人送黑发人,还不能哭出眼泪,亲手送女儿芳染入殓。
他擦了擦额角的汗,一想起心电音那声尖锐的、“嘀”的一长音,想起当时外孙的眼神……
顾知霈的心莫名悬了一下,像差点一脚踩空。
“囡囡他们……起来了?”顾知霈拧眉,压着嗓音,抻了抻呼吸,劝慰自己别多心。他两手佩好玉佩。
“回老太爷,少爷平日里起床不按铃,所以……”徐管家声音发颤,往边上退了退,“不过少爷每天都起得很早。眼下七点,少爷应该起了的。”
顾知霈又想了想,没见到苏梨,他总觉得哪里都坐不安稳。他来得仓促,还没跟苏梨说他做过一个梦——两只凤吵闹着、叼着彼此的尾羽,飞进他的怀里。
紧接着,他就接到甘雨说怀孕了的跨国电话。
顾知霈默默让徐管家服侍完洗漱,这就杵着手杖,颤巍巍急促促坐电梯去看孙女。
可孙辈们很不领情。顶层套间落了锁。
顾知霈抱着手杖,大眼瞪小眼地盯着锁眼:
在自己家里,锁什么门嘛!
啧。
顾知霈吹起胡须,一拂袖,干脆下楼去打八段锦、转头吃早饭去了。
直到九点多,眼看都快要十点,顾慕飞终于穿着黑丝绒晨袍现身。
他发梢湿着,衣领松松垮垮向后掠,露出修长冷白的脖颈、颈侧伤疤和两边各半抹的锁骨。他大概刚洗过澡,两只手都松松插进口袋,漫步迤逦走下大楼梯。
他停在母亲和苏梨的肖像前,抬头,又欣赏了半秒,这才坐进紫檀圆桌的大餐厅。
上东区寸土寸金,公馆的餐厅俯瞰冬季花园,晨光洒上盖了新雪的乔柏和红山茶。
这张能宽松坐下八个人的大餐桌,位置空闲得很,可祖孙俩依然还是坐在彼此的正对面。
顾知霈抿着魁龙珠热茶,悄悄抬起眼眉。
他看到徐管家把准备好的早餐,纯黑燕麦面包片配橄榄油胡萝卜与水煮蛋,连一大杯温水,都一一端了上来。
顾知霈矜了矜鼻子:顾家马场里的那几匹,今早大概也吃的这些。
老爷子又瞄一眼自己吃到一半的干丝和肴肉,不做声,抿一口魁龙珠。
他眼看徐管家把当日熨好的纽约时报和华尔街日报整齐奉上,放在顾慕飞手侧。管家又端上一只银质小碟,碟子里放着四粒药片,是泰诺和布洛芬。
“不必了。”顾慕飞看也不看,“昨晚安稳睡的,烧退了。”
顾知霈挑起眉。
好家伙。苏梨对症下药啊。
“是。”徐管家不动声色,撤去碟子。等他回来,他这才低声向顾慕飞汇报:
“先生,驻扎在公馆的医生和护士,按您吩咐,都在楼下休息,也吃过早饭。
“施林格医生今早晨也来过电话。尽管今天圣诞节,但他十一点会再登门拜访,为少夫人复诊。
“少夫人的早餐也均已按医生检查后备好。您要……”
“好。”
顾慕飞丢下这一个字。
紧接着,他的丹凤眼梢好像扫过,落上满院子落雪的红山茶。
“你再挑几朵山茶,要将开未开的。稍后我一并送上去。”
少爷一向冷淡话少,徐管家都已经习惯。他鞠躬、倒退,顾慕飞却又开了口:
“少夫人说,她多谢你和医生护士们尽心。
“她还说,昨晚事情突然,今早家里事多,难免麻烦各位。但今天午后,徐管家你和厨师都按女仆样子,照例放假,奖金翻倍。”
顾知霈吞着茶。难怪今早没人给他更衣。合着,公馆女仆全放假去了?
而徐管家握起两只手,落上心口:“多谢少夫人。”
正咬着胡萝卜的顾慕飞也不忙说话。他吃完这一口,放下筷子,整个人的两肩都完全舒展开,向后欹在黑丝绒晨袍和椅子里。他心情肉眼可见好到顶,端起水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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