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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鹤回到偏院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压住了大半。她推门进去看见陆华还靠在床头,瑶瑶趴在她身边像是睡着了,她进来把心里的憋闷和警觉都咽下去,只说了句“太医那边忙着,奴婢晚些再去请“。

陆华看了她一眼,像是从她脸上读出了什么,但没有追问。她只是摆了摆手:“别忙了,我歇一觉就好。你出去吧。“

李鹤站在床边迟疑了片刻。她看着陆华靠在床头闭眼的样子,脸色还是白的,呼吸比方才匀了一些,但那种匀称里面裹着一层薄薄的虚,像一层纸绷在框上,看着是平的,底下却是空的。她想再说什么,可陆华已经偏过头去不再看她。她咬了咬嘴唇退出了屋门,在廊下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终于跺了一下脚转身往御书房的方向去了。

刘公公正在御书房门口跟一个小太监交代事,看见李鹤面色不善地走过来便迎上去问了句。李鹤没有多说,只低声说了“淑妃娘娘身子不适,奴婢去请太医被截了“。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闪躲。刘公公听着她的话面色不动,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御书房。门在他身后合上不到半盏茶就又开了,刘公公走出来朝李鹤微微颔了一下首:“陛下说知道了。你先回去守着娘娘,太医随后就到。“

李鹤回了偏院,守在廊下等着。约莫过了两刻钟,太医院果然来了一个年轻太医,提着药箱进了屋。那太医给陆华搭了脉,又看了她的面色和舌苔,开了两副补气养血的方子,临走前叮嘱了一句“娘娘近期思虑过重,气血两虚,需要静养“。他说完便走了。

陆华喝了药之后躺下睡了。瑶瑶靠在她娘身边听着她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心里的那口气松了大半。

李鹤守在门外廊下坐着,手里攥着那把还没放下过的小刀鞘,目光落在院门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只蹲在门槛上的猫,耳朵竖着,尾巴收着,什么动静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光晕在墙面上滑过去又滑回来,像有人正慢悠悠地画着什么,画到一半又擦了,擦了又画,反反复复的,总也画不完。

御书房里的灯亮到很晚。皇帝坐在案前听了刘公公转述的李鹤那番话,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开口。他的手指搁在桌面上,掌心朝下贴着纸面,指尖微微泛白。窗外的风把窗纸吹得轻轻鼓起来又落回去,那动静在安静的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太医被截了。“他重复了这四个字,声音不高,但那种不高像一块石头压在水底,表面看着平静,底下全是承重的分量,“谁截的?“

刘公公垂着手答:“彩云。说是贵妃娘娘身子不适,先一步请了太医过去。“

皇帝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拢了,指节处浮起几道浅浅的白色折痕。“贵妃的人守在太医院必经的路上等着截人。她倒是安排得周全。“他说完这句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松开又重新收拢,反复了两回,最终平放在了桌面上。

瑶瑶坐在暖阁的门槛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耳朵竖着把御书房里的对话一点一点收进去。她听明白了。

有人要害她娘,那个叫彩云的女人在太医院门口拦住了太医。

她没有证据,可她心里那个影子清清楚楚地浮在眼前——穿藕荷色宫装的女人站在她榻前时眼底那层被水光浸了一半的恨意。她张了张嘴想说“是她“,可嗓子里只挤出几声含混的气音,她使劲憋了憋也没憋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手掌心,掌心里那几条浅淡的纹路在她眼里忽然变得清晰又沉重,像一张她看得懂但说不出话的地图,明明知道那条路通往哪里,可她的舌头不听她的使唤,那些线索、那些推断、那些明明白白的指向,全堵在喉咙口出不来,像一把被锁在匣子里的钥匙,钥匙在里头,锁眼在外头,怎么都够不着。

她把脸埋进自己的膝盖里,闷闷地缩了一会儿。

皇帝站起来走到暖阁门口,弯腰把她抱了起来。他把瑶瑶托在臂弯里让她趴在自己肩头,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跟刘公公说了一句:“摆驾偏院。“

偏院里的灯还亮着。皇帝推开院门的时候李鹤正跪在廊下,低着头,后背挺得笔直。刘公公跟在后面上前一步,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去:“李鹤,你当值期间未能及时护住娘娘周全,按规矩罚俸三个月,记过一次。起来吧。“

李鹤叩了一下头站起身来退到了廊柱后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她退到暗处之后攥了一下自己的手腕,指节泛白了一瞬又松开了。

皇帝抱着瑶瑶走进屋里的时候,陆华正侧身躺在床上,面朝墙壁,被子盖到肩头,呼吸均匀绵长。床头的案上搁着那碗喝剩的药渣,碗沿残留着一圈浅褐色的水渍,已经干了。

瑶瑶从皇帝肩头探出小脸来看着床上那个侧躺的背影,那背影安静得像一座已经歇了很久的山,风从山脊上掠过都留不下什么痕迹。她娘睡得很安稳,可她看着那个安稳的背影,心念却像一口被风吹开的泉眼一样不断往外涌。

“娘真的睡着了吗?她以前睡觉的时候手指会蜷着,她的手平摊着。她睡得不踏实,她是累到撑不住才倒下去的。“那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破掉,像水面的泡泡刚浮到水面就碎了,又有一个新的浮上来,没完没了地涌着,每一个都带着温热的、焦灼的潮气。

皇帝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陆华睡着的侧影,没有说话。他把瑶瑶放下来让她站在床沿边,自己也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烛火把三个人的影子拢在墙壁上叠成一团模糊的暗色,像一幅被水洇开了一半的铅笔画,轮廓还在,但线条的边缘已经毛了,分不清哪一笔是哪个人的。瑶瑶踮着脚把小手搭在床沿上,看着她娘平摊在被面上的那只手,五根手指松松散散地搁着,指尖微微向上翘,像一片落下来还没被风翻动过的叶子。

她看了一会儿,把自己的小手覆上去盖住了她娘的两根手指头,那两根指头在她掌心里温温的,一动不动,像两只正在冬眠的小动物,暖烘烘地蜷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