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怀泠已经很久没有亲自出面约人了，到了她这个位置，大部分事情只需要一个电话就能解决。
能让她主动递话的人，整个海棠一只手数得过来。
而宋夺升，恰好是那五根手指里最不动声色的一根。
圈子里关于这位宋部长的传闻不多，但每一条都足够让人后背发凉。
有消息说他是从基层一路爬上来的实干派，手腕强硬，在国部里说一不二，经他手的项目没有一个不是铁板钉钉。
有消息说他背景深不可测，家族势力从政界延伸到军方，连最资深的元老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还有消息说他在一场闭门会议上，轻描淡写地否决了一个司级干部推了半年的方案，第二天那人就被调去了边缘区县。
这些传闻没有一个得到过证实，但也没有一个被否认过。
它们像一层薄薄的雾，裹着宋夺升这个名字，让他变得更加神秘莫测。
池怀泠对这些传闻的态度很务实，她不需要知道宋夺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只需要知道对方现在能够帮到池家。
池家在华南那个项目牵扯到了几块地皮的归属和几条航道的使用权，错综复杂，涉及多个部门的审批，只有宋夺升能做到最短时间内让项目落地。
她约了整整三周，才终于见到了宋夺升。
这三周里，池怀泠托了五层关系，递了七次话，发了无数条消息。
对方秘书的回复永远是“宋部长近期行程很满，有空我一定第一时间通知您”。
她知道这不是托词，宋夺升的行程确实很满，满到这个城市里大半的人想见他一面都得排队。
但池怀泠也知道，如果宋夺升真的想见她，这个队她可以不用排。
他让她等了三周，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这场见面从一开始就不平等，是她有求于人，不是对方有求于她。
见面地点定在国宾楼二层一间不挂牌的茶室里。
门口的警卫核对了池怀泠的证件，又打了一个电话，然后才放行。
走廊很长，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像是所有的声响都被吞噬了。
两侧的门都关着，门牌上写着不同的编号，没有任何一个带有职务名称。
走到走廊尽头，秘书推开一扇门，侧身让开。
池怀泠走进去，选了一个背对窗户、面向门口的位置坐下。
这是她从父亲那里学来的习惯，永远让自己处在可以看清全局的位置上。
服务员送来一壶明前龙井，她没动，只是安静地等着。
门被从外面推开的时候，正好是约定的时间。
宋夺升没有带秘书和随行人员，只身一人走了进来。
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中山装式外套，剪裁极其考究，肩线笔挺，衣领紧紧贴合后颈。
他的五官端正克制，眉骨高耸，眼窝微深，面上带着淡淡的礼节性笑意。
池怀泠本以为会看到一个眉眼凌厉、气势逼人的男人，但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甚至可以说从容得有些过分。
这样手握重权的政坛人物，竟然和她差不多年纪，可见对方心思手段有多深沉。
宋夺升的目光在进门的一瞬间已经扫遍了整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包括池怀泠面前那杯没动过的茶。
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从里到外翻一遍，却不留下任何痕迹。
他淡淡开口，声音低沉平稳。
“池总，久等了。”
池怀泠站起来，伸出手：“宋部长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见我，是我的荣幸。”
宋夺升握了一下她的手，松开，在她对面坐下。
服务员重新沏了一壶茶，茶室里只剩下茶水注入杯中时细微的水声，衬着两个人之间无声的对峙。
池怀泠见过很多有权势的人。
商场上的大佬，政界的要员，慈善晚会上一掷千金的富豪。
那些人或多或少都会在初次见面时露出一些破绽。
有的过分热情，有的刻意冷傲，有的在握手时用力过猛，有的在寒暄时眼神游移。
但宋夺升没有任何破绽，这让池怀泠更加警惕。
越是没有破绽的人，越意味着自己的底牌在对方眼里可能早就被看光了。
待服务员离开后，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话题不痛不痒。
像是一场围棋的开局，双方都在不急不慢地落子，试探对方的布局，谁也不肯先露出破绽。
池怀泠几次想切入正题，都被宋夺升不露痕迹地挡了回来。
她端起茶杯，透过杯沿看向对面那个男人，暗自盘算着该如何开口，才能在这盘棋里先拿下一枚不被挡回来的子。
终于，宋夺升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水面上的浮叶，开口道：
“最近市里在筹备一个新的项目，不知道池总有没有听说。”
池怀泠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宋部长说的是哪个方向的项目？”
“一个推广项目，属于国家级的对外形象工程。”
宋夺升的语气像是在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但池怀泠知道，像他这种高位的人从来不会随口提任何事。
这种人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深思熟虑过的，就像棋手在落子之前已经算好了三步之后的局势。
“政府需要物色一个合适的人选来担纲形象代表，这个人相当于国家对外展示的一张名片。”
“不一定是体制内的，但需要在专业领域有突出的成绩、外形条件和表达能力都要优秀，毕竟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国家形象。”
“最好是在运动方面很出色，比如游泳之类的项目，比较有视觉冲击力。”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池怀泠脸上。
“池总认识的人多，身边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可以推荐？”
茶室里安静了下来。
池怀泠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当她听到“游泳”两个字的时候，眉头就蹙了起来。
刚刚宋夺升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那些词组合在一起，精准地指向了一个人，她不可能听不出来。
而宋夺升也清楚对方不可能听不出来，他好整以暇地等着她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