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言在石阶上坐了很久。他还在整理当天的测量数据,羿风蹲在门槛上,手中握着那根削好的旧木料,正在用干布来回擦拭木料末端的弧面。两个人谁也没说话,暮色已经在院落中完全铺开了,草层上方残留的最后一线亮光正在收窄。
过了好一会儿,羿风把木料放在墙根下,侧过头朝山谷入口的方向偏了一下。“今天下午有人从南边来了,说是在河谷下游的浅滩附近看到了几个生面孔,在那里待了大半天,不像是在采石头,也不像是路过歇脚。”
李不言抬起头来。羿风说话的语气和平时差不多,但他没有转身走进棚屋,也没有拿起木料继续打磨,只是把膝盖上的那只手握拳松开了又握紧。
“通天阁的人?”李不言问。
“说不好,”羿风说,“有两个人背着皮囊,皮囊的样式和凡界修士常见的制式不一样,束口的位置多了一层叠边,侧面有一排细小的金属环扣。不像是散修用的东西。”
“有人接近山谷吗?”
“没有靠近,”羿风说,“一直在河谷下游活动,日落之前就离开了。”
“明天我走完通道之后,顺路去河谷下游看一眼。”
“印记层和水平段的测量还没走完,”羿风说,“你今天才确定尺寸一致,明天应该继续走下一段。河谷那边的事我先托人留意着,不急这一两天。”
李不言没有反驳,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回棚屋中。他把皮囊放在矮桌边,在墙边坐下,闭着眼睛把当天的数据重新过了一遍。水平段的宽度和高度与下沉段上段一致,三组数据之间没有差异,结构连续性已经确认了。明天他要走更远一段距离,测量第四组数据,如果第四组仍然与前三组一致,水平段的尺寸稳定性就确认完毕了,到时候通道内部的测量任务就可以暂时收尾了。
第二天天亮后他出发,沿着路线穿过丘陵地段和灰黄色细沙地带,经过石柱时没有停步,跨过明亮带进入薄雾区,沿细沟推进到整平区域东北角侧身进入边缘通道,经过中段侧壁检查了裂隙开口状态,确认无变化后继续向前,到达通道末端确认了石条的固定状态,然后侧身穿过裂隙进入南侧区域。他经过横向浅痕后进入下沉段,经过前五枚标记钉时逐一确认了它们的固定状态,然后走过下沉段底部的坡度归零点,进入水平段起始点,沿着水平段的走向继续向前走了一段距离,停下脚步,蹲下身,用绳尺测量了通道宽度,用短刃测量了侧壁高度,然后将两组读数记录在皮纸上。通道宽度和侧壁高度的数值与前三组数据一致。
他在原地坐了一会儿,将皮纸上的读数与之前的数据做了对比,确认了第四组数据与前三组之间没有出现偏差,然后收起皮纸和工具,沿着水平段的方向向前延伸了一小段视线,确认前方的通道形态在视距范围之内没有变化,然后站起身沿着来路返回,退出了薄雾区。
回到九幽山脉时羿风不在屋檐下。他在溪边站着,背对着院落,正在和一个穿旧灰色短衣的人说话。那人背对着李不言的方向,身形中等偏瘦,腰间挂着一只扁平的皮袋。两人交谈的声音压得很低,李不言在石阶上坐下来时,只能听见溪水流动的声响和偶尔一两句简短的话尾。
过了一会儿,羿风转过身走回门口,那人没有跟过来,沿着溪边的土路朝南边去了,身影在转过一段低矮的灌木丛后消失。羿风在门槛上坐下来,没有立刻开口,先把手掌在膝上擦了擦,然后抬起头来看向李不言。
“河谷下游那几个生面孔,今天又来了。这次不是路过,是在浅滩那一段做了标记,用碎石堆了一个小堆。不是随手堆的那种,堆得很规整,上层压着几片扁平的深色石片。”羿风说。
“标记指向什么方向?”
“指向河道转向的位置,就是上一段河床弯折的那一段。他们堆好标记之后没有停留,直接沿河岸向南走了。沿途没有回头。”
“有没有人留在河谷附近?”
“没有留下来。堆完标记就走了。”
李不言把皮囊从肩上解下放在脚边。“如果标记是指向河道转向的位置,那说明他们在那一带发现了什么,或者认为那一带可能有什么。堆标记的方式和通天阁的习惯不一样,通天阁的人做标记会用刻线或者石片横放,不会用碎石堆高。”
“短衣、叠边皮囊、金属环扣、碎石堆标记,”羿风说,“这些特征和天庭工部下属外勤人员的习惯接近。”
“工部的人,”李不言说,“在河谷下游做标记,指向河道转向的位置。”
羿风点了点头。
“工部的野外勘察和标记习惯是固定的,”李不言说,“如果有工部的人在河谷下游活动,那说明天庭对这片区域的地质数据已经超出了常规巡查的范围,开始做定点标记了。”
“如果工部的人明天或者后天继续在河道方向活动,”羿风说,“可能会顺着河谷往上游方向走,接近山谷的外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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