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言在土坡边缘坐着没有动，那人也没有再靠近。两人之间隔着一段散布碎石的沉积层过渡带，河岸在水流经过时发出持续的低响。那人说完话之后没有催促，只是把探杆在手中调整了一下握持的角度，然后朝河岸上游的方向偏了一下头，示意李不言过去。
李不言站起身，沿着河岸方向走了过去。他在距离那人约几步的位置停下，没有跨入对方的作业区域边缘。那人蹲下身，从腰间皮袋中取出一卷比李不言手里更宽的皮纸，铺在身前一块平整的沉积层断面上。皮纸表面画着一条比李不言手里那条更长的线路，起点标注在河谷矩形结构的位置，向南延伸穿过三处标记点，继续向前画入一片更加开阔的区域后分成两条支线，一条在穿过一片低洼地后终止，另一条在经过两处新标记点后继续延伸，末端标注着一道短横线和一个问号。
那人用握探杆的手指向皮纸上两条支线的分叉位置，说：“我之前测到的分布范围延伸到第一处分叉口就停了。这次收尾的时候，我在分叉口下游一侧断面的深层发现了一段新的层位分界线。层位分界线的走向和第二支线的方向一致，但深度比矩形结构层位更深。”
李不言蹲下身，目光落在皮纸的分叉位置，确认了分叉的走向和角度与坡地西南角外侧覆盖层减薄区域边缘的数据对应。他取出自己手中的皮纸卷展开，平放在那人的皮纸旁边。两幅皮纸的起始端重叠，标记点间距一致，在穿过矩形结构和坡地之后，他的皮纸在坡地西南角的位置收束，而那人的皮纸继续向南延伸到了分叉口之后的位置。
那人看了一眼李不言摊开的皮纸，目光在坡地西南角收束的位置停顿了一下：“你走到坡地西南角就停了？”
“坡地西南角是节点，”李不言说，“节点闭合之后，我手里的数据就收束了，没有再继续向南推进。”
“节点闭合了，但结构层在节点外侧还有延伸，”那人说，“分叉口的支线走向和你的节点位置之间存在一段角度的偏转，你是在节点位置闭合的，没有把偏转后的延伸段包含进去。节点位置的收束方式和分叉口之后的走向之间在测量关系上可以相互验证，但结构层确实跨过了你的闭合节点，继续向南延伸到了更深的位置。”
李不言蹲在那人的皮纸前，将分叉口的坐标位置和方位角与自己皮纸上的节点数据在脑中做了对照。分叉口位于他闭合节点以南的位置，两者之间的方向偏转角度在结构层分布的现有框架内可以通过当前的数据关系推导出一条新的偏移线，而支线在分叉口之后继续延伸的段落也对应着一段他尚未覆盖的新分布区间。他开口问：“新发现的那段层位分界线，在支线末端位置是否仍然保持连续的分布状态？”
“我在分叉口下游断面深层发现它的时候，层位分界线的走向保持稳定，”那人说，“但它的暴露范围不够完整，有一段被沉积物覆盖住了，无法确认它在支线末端位置是否仍在延续。”
“如果层位分界线在穿过覆盖段之后仍然保持连续，”李不言说，“那支线的延伸长度就会超过你皮纸上的标记范围。”
“所以我到末端之后没有再继续推进，”那人说，“先把已经测到的部分收好。”
李不言蹲在皮纸前，沿着那人支线的走向用指腹在空气中比划了一遍，确认了两幅皮纸在分叉口位置的重合点和偏移线，然后取出一根短炭笔，在自己皮纸的边缘画了一条极细的延长线，从坡地西南角节点出发，沿着与那人的分叉口支线走向一致的方向延伸了一段距离。他没有继续画下去，收起炭笔，将皮纸卷重新叠好放回侧袋中。
那人把皮纸卷从沉积层断面上收起来，探杆扣回腰间皮袋的固定扣中，站起身来。“如果你打算沿着支线的方向继续走，我需要一天时间整理层位分界线的数据，整理好之后会在分叉口下游位置等你。如果你打算先把闭合节点的数据收束好再做下一步，我也会在同样的位置等你。”他没有等李不言回答，沿着河岸向下游方向走去。李不言在原位蹲了一段时间，确认他已经走远后站起身，沿着来路返回。
暮色在沉积层断面和河岸方向收拢，将路径两侧灌木丛的轮廓拉长成模糊的深色轮廓线。他回到棚屋时天色已经暗了，羿风正在屋檐下用一块旧布擦拭骨刀刀面的薄油，听到脚步声后将骨刀刀面最后擦过一遍，放回腰间，起身走进屋中，端了一碗温水出来放在门槛边。
李不言在石阶上坐下，把两幅皮纸叠放的位置和分叉口支线的走向在脑中过了一遍，然后将过程复述出来，在说到那人提出的两个选择时顿了顿。羿风听完后没有立刻接话，他把碗往门边的地面上放正了，开口说了一句：“他先把末端数据收好，然后再来等你。他手里有一组你已经闭合的数据，又测到了一段你还没覆盖的层位分布。他选择等你，说明他的收尾还需要你手里的数据才能闭合，他自己测到的层位分界线还不够完整，缺的数据正好在你手里。如果你把你的闭合节点数据和那人的分叉口支线数据叠在一起，两幅皮纸在分叉口位置的重合度就会形成一个更完整的覆盖范围。”
“叠图之后，支线在穿过分叉口之后的延伸长度会更稳定，”李不言说，“如果两幅皮纸的重合度足够高，那段被覆盖住的层位分界线的位置就可以通过对位法推出来，不需要实际挖掘确认。”
“那叠图就是下一步了。”
暮色在院落中收拢，李不言端着碗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将碗放回门边，靠着墙壁坐了下来。夜风从河谷方向穿过溪流上方的水面，在经过院落边缘的灌木丛时形成一段持续的低频气流，将草层边缘的叶片压向同一侧后松开，持续重复着这个过程。他靠着墙壁，在夜风中感觉到水心在布套中保持着稳定的温度，像是通道内的结构层位在不同的空间段中延续，在穿过被覆盖的段落时依然保持着与底层一致的分布状态。他闭着眼，将分叉口支线的走向和坡地西南角节点之间的角度偏转在脑中重新计算了一次，确认了偏转角度的数值和两幅皮纸在分叉口位置的重合度一致，然后站起身走回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