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嘉木和沈文耀的马车到了京城西郊的悦来客栈。
天已经擦黑了,城门关了,进不去,只能在城外住一晚,明早再进城。
掌柜的看见有人进来,赶紧迎上来,一看是两个年轻人,后头跟着几个,还有小厮赶着马车,穿着打扮都是好的,知道是贵客。
两位客官,住店还是打尖?
住店。
赵嘉木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来几间上房。
两间他和表侄儿住,其他的给护卫和小厮住。
掌柜的接过银子,笑呵呵地应了,亲自带着他们上楼,推开几间对门的房间。
客官看看,可还满意?
赵嘉木大致扫了一眼,房间不算大,但胜在收拾得干净。
窗户开着,带着街上小摊的烟火气。
行,就这几间。
赵嘉木让沈文耀住他对面,其他人就自行分配好了。
除了沈文耀,其他人都退了出去,带上门。
沈文耀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客栈楼下就是一条小街,这会儿正是热闹的时候,卖馄饨的、卖烧饼的、卖卤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赵嘉木把包袱放在桌上,解了外袍挂好,走到窗边,跟他并排站着,看着底下热闹的人群。
跟个老师一样又问话了。
不止今天,昨天前天大前天亦是如此,一天的所见所闻赵嘉木有空都得考校一下他。
这次游学,一路走了那么些地方,带你看了不少沟渠、堤坝……农事桑田,见了那么些人,你觉着,咱们大靖朝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这次问题上升了一个高度。
沈文耀想了想。
地方上……百姓的日子不太好过。
呦……长脑子了。
赵嘉木有些欣慰的侧头看了他一眼,一路上他这个公子哥表侄儿的变化他是看在眼里的。
会自己看,自己想了。
不再是那个别人说什么信什么,书上有什么背什么的人了。
他转过身,靠着窗台,接下来的话有些沉。
“不只是不太好过,而是有人快活不下去了,就拿咱们一路上看到的水渠来说,看起来挺好的,水引下来了,田里也能浇上水了,这只不是表面看起来的好。”
“嗯?”
“咱们最后一站在徐家湾的堤坝上站了半天,你有没有注意到老农说什么了?
沈文耀回忆了一下。
“他说,这渠修是修了,但水到了他那一亩三分地,已经不够分了……”
老农叨叨了好半天,说了好些话。
赵嘉木点了点头,给他分析老农的话里有话。
上游的截了水,中游的抢了水,到了下游,就只能喝点泥汤子。地方上的豪绅跟官府勾结,好地占了,好水抢了,百姓能分到的,都是他们挑剩下的。
沈文耀那会儿没多想,这回一听表叔分析,听得眉头皱起来。
“那朝廷不管吗?”
“管?”
赵嘉木嗤笑一声。
“怎么管?地方上的知府知县,不是跟豪绅攀了亲,就是收了好处装糊涂。真闹出大案,朝廷派巡察御史下来,也不过走个过场,酒喝几盅,银子一拿,折子一写,地方安宁,百姓安居。上头高兴了,底下苦的还是百姓。”
官不好当,官场还黑。
“表叔,”沈文耀忽然正了神色。
“您要是考上了,当了官,您会怎么做?”
赵嘉木抬眼看他,不答反问:你先说说,你觉得该怎么做?
沈文耀想了想,开口。
“我想的是,当个好官,好知县,查,彻彻底底地查,把该还的水都还给百姓。”
赵嘉木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你还是太年轻了。”
沈文耀不服气,毕竟他也没大多少。
“那您说怎么办?”
“我啊,”赵嘉木转回身,看着窗外,“我要站在高处说话,在县衙说一百句,不如在金銮殿说一句。在地方上磨一辈子,不如在京城站一天。
沈文耀被这一番话说的愣住了,看着赵嘉木的侧脸,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来。
您这是要……
我要当,就当大官,当那种一句话下去,整个大靖朝的地方官都得竖着耳朵听的大官。
他说完,转过头来看着沈文耀。
“读书人,十年寒窗,为的是什么?”
沈文耀没说话,继续听表叔说。
“是为了说句话有人听。”
赵嘉木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走,下去吃点东西,赶了一天路,肚子里早就空了。”
沈文耀被他推着往门外走,脑子里还在翻腾他说的那些话。
他这表叔是个有野心的人,不,不应该说是野心,应该说是有鸿图大志的人。
二人下了楼,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要了两碗馄饨,一碟卤牛肉,两个烧饼。
饭上桌两人吃的很香,赵嘉木吃完抬头。
“回去之后,把这些天的见闻整理整理,写一篇策论出来,拿给我看。”
“成。”
吃完,沈文耀跟在赵嘉木后头上楼,推开房门,他往床上一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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