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骨手猛地攥紧,指骨间摩擦出刺耳的声响:“父王当时拼命想要扯下披风,可那火根本扑不灭,像是长在了他身上!披风的系带缠锁在他颈间,怎么都解不开,就像被无形的手焊在了身上!……我冲上去想帮他灭火,却被烈山的人死死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火舌从他的肩头蔓延到脸颊……”
“听着像是阴火咒。”穆风眠忽然提醒道,“我小时候听父亲说过,石垣部的军队制造攻城车时,就会在投掷物石上加入阴火咒,保证己方攻城的效率。”
石垣部……?
这三个字狠狠扎进朵兰攸心里。他的未婚妻苏曼便是来自石垣部,所以那件事……苏曼真的也参与了?
他沉默片刻,骨手在胸口的肋骨上摸了摸,在触摸当年残留的伤痕,缓缓续上未尽的过往:“父王葬身火海后,烈山便捏造我弑父的罪名,将我打入王宫地牢。他日日都来,拿着刀在我胳膊上划口子,反复试探我的血脉能否催动死物、衍生生机。”
“可他搜遍整座王宫,找遍所有典籍秘录,仍是一无所获,最后便将所有野心,都押在了我的血脉之上。”
穆风眠的拳头狠狠握紧。他想起当年城楼之上,父亲头骨坠落的惨烈景象,再听闻朵兰攸这炼狱般的遭遇,一腔怒火直冲心口,咬牙痛斥:“畜生行径!他当年构陷我父亲,全是为了掩盖他谋朝篡位的龌龊阴谋!”
怒斥过后,穆风眠压下心头戾气,又问:“那后来呢?”
“后来,见放血无用,他便听信了一个妖巫的谗言。”朵兰攸的声音更沉了,冷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他把我丢进了热锅里。”
“热锅?”穆风眠瞳孔骤然收缩,心底猛地下沉。他以前只知道烈山处死了朵兰攸,没想到竟然是用的生烹?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种场景……滚烫的水在鼎里沸腾,皮肉被煮烂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那该是多疼啊!
即便时隔十年,那段炼狱般的痛楚依旧深深刻在朵兰攸的每一寸记忆里。那日的画面清晰得可怕:烈山掘土为坑,立起巨鼎,蒸腾的热浪扭曲了天光。待水沸腾,他俯身贴着朵兰攸的耳畔问:“你说,要是我把你煮了吃下去,是不是就能获得永生之法?”
沸水吞噬躯体的刹那,烈山依旧伏在鼎边狞笑:“朵兰攸,你要是真有永生的命,就从鼎里爬出来给我看看!”
朵兰攸缓缓敛了纷乱的心神,过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融化,肌肉在脱落,连骨髓都像是被煮沸了。”
见穆风眠神色不对,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描述太过骇人,连忙转头看向穆风眠,肘骨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几分笨拙的安慰:“没事的,当时我很快就没了意识,不算难熬。”
“……”穆风眠听得浑身发冷,他见过烈炎的人屠杀反抗军,见过他们把老人孩子扔进冰窟,却从没听过如此丧心病狂的折磨。他往朵兰攸身边挪了挪,小心翼翼地拍了拍他的肩骨,低声安抚道:“都过去了。他没有成功,你现在复活了。”
朵兰攸缓缓抬起骨掌,久久凝视着掌心错落的骨纹,又缓缓翻过手骨,望着空无一物的手背,嗓音里满是黯然:“我如今这副模样,真的……算得上活着吗?”
人不人,鬼不鬼,看着十分怪异。
“想点开心的。比如你这口感,也许烈山也吃得很折磨。”穆风眠似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拍了拍他的肩骨继续一本正经地安慰道。
朵兰攸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
人言否?
“是碧玺复活了我。”片刻沉寂后,他轻声开口。提及碧玺的名字,他的声音瞬间软了下来,像是浸了温水的棉线,连骨节碰撞的声音都轻了许多,“她是我的侍女,是她收敛了我的尸骨,藏在枯井里十年。”
“那她……”穆风眠的话没说完,却也猜出了答案,毕竟方才他只看到朵兰,没看到任何其他人的踪迹。
朵兰攸的头骨垂得更低了:“血月升至中天那一刻,她血流殆尽,靠在井壁上没了气息。”
“她等了十年,就为了等这轮血月。”
“嗯。她耗尽自己,只为换我这一场无根无凭的归来。”朵兰攸骨手捋了捋自己凌乱打结的暗红卷发,发间的铃铛轻轻晃了晃,“她还给我留了一样东西。”说着,他指尖探入交错的肋骨缝隙,从中稳稳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皮纸。
穆风眠连忙凑近身子,借着石缝缝隙透入的细碎晨光,细细打量纸上纹路。皮纸之上,绘着六处形态各异的图形,旁侧依次标注着水泽、石垣、风漠、梅桑、南卡、那仲六大部族的名号,每一处图形旁,都点缀着专属的细碎矿石标记。
“这是……矿脉图?”穆风眠一眼认出端倪,“我父亲早年奔走各部族做皮草生计,我曾见过相似图纸,正是用来标记隐秘矿脉的。”
初代朵兰王把玑枢国分成六个部族,交给六位心腹打理,而王国的财富,亦分别来自六个部族的矿脉里深处——水泽部的蓝宝石、石垣部的绿松石、风漠部的蜜蜡玉、梅桑部的紫水晶、南卡部的白玉,还有那仲部的红玛瑙。
正是这些矿脉,支撑着整个玑枢国的资源物产。
“是。也不止是。”
朵兰攸用骨指轻轻划过皮纸的边缘,指腹能清晰触到老牛皮鞣制后的粗糙纹理,那纸张带着岁月的粗糙质感,上面的线条虽有些磨损,却依旧清晰可辨。
“你细看纸上痕迹,并非墨汁所绘。这是那仲部的红玛瑙磨成超细粉末,混着松脂、蜂蜡调和绘制,暗处观之,会透出淡淡红光。”
穆风眠顺着他的指尖看去,果然窥见纸面隐有细碎红光。
“碧玺不可能看懂这些复杂的符号,可她却把这张图贴身藏了十年。”
穆风眠一下子就通透了:“所以这张图一定另有玄机。如果对你的侍女非常重要的话……要么是能够帮助你恢复血肉身的方法……?”
朵兰攸轻轻颔首。
石缝之内,寂静无声,两人心底都藏着同一个未说出口的猜测,默契地未曾点破。
要么是重生之机缘。
要么,就是碧玺豁出性命,也绝不能让烈山得到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