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肉柴,它们的第一目标还是羊和鹿。”穆风眠笑着应声,将一窜烤得刻意放低了些,让温热浓郁的香气尽数飘向对方。
少年脸颊细碎的小雀斑在火光下雾蒙蒙的,模样坦荡又热忱。
“闻闻,香不香?”
这小野猪肉有一种天然的奶香味,因为穆风眠撒了孜然,那味道咸甜中还带着辛香。
朵兰攸微微点头,他靠在炕边,能感觉到火光中传来的温热,还有一种不知名的情绪……自他从血月中苏醒,除了穆风眠,还没人这般用心待他。
他轻轻应了一声:“嗯。”
夜风顺着土墙细缝钻进屋中,撩得壁炉火苗轻轻摇曳,光影在土墙上晃晃悠悠。
穆风眠看着单薄伫立在火光里的人,毫不犹豫脱下身上的兽皮外袍,伸手递了过去,“夜里冷,披上吧。”
“我不冷。”朵兰攸身形微滞,下意识微微摇头,骨骼摩擦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他的骨骼虽能感知到温度,缺失的皮肉却不需要衣物保暖。
穆风眠不由分说地将兽皮外袍披在他身上,外袍上带着穆风眠的体温和淡淡的动物皮草香气,意外地让人安心。
“哎呀披着吧。”穆风眠一边往壁炉里添入干柴,让火苗重新灼灼旺盛,一边轻声叮嘱,“风漠夜里冷,骨头浸久了冷风,也是会发酸发疼的。”
朵兰攸靠在炕边没有说话,草屋里很安静,只有火苗噼啪的声响和外面风吹过茅草的声音。
他没有睡意,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茶摊赶驼人说的话——反叛军、萨日齐、风漠深处……这些词语像是散落的珠子,串起了一些模糊的记忆。
他想起柏均当年在东宫的书房里,指着地图上的风漠部说:“殿下,这里是我们最后的退路。”
天刚蒙蒙亮时,朵兰攸忽然被一阵灼热感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只觉浑身骨骼都在发烫,尤其是双手的指节,传来一阵酥麻的痛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骨骼里钻出来。
他赶紧将皮手套脱下,借着壁炉的火光看向自己的手——原本莹白的指骨上,竟再次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嫩红色的肌理,像是初生的皮肉,带着微弱的温度,连指甲的轮廓都隐约可见。
这是第二次出现这样的变化了,比昨天在山里时更明显,长出的皮肤也比昨天更多一些。朵兰攸心里又惊又喜,轻声唤:“穆风眠?你醒了吗?”
“怎么了?”穆风眠被他的动静惊醒,揉着眼睛坐起来,正好看见朵兰攸一双手对着他,那骨手上覆着一层淡粉色的、薄薄的皮肤,晶莹地透着里面白色的骨节,竟有一种诡异的美感。
他瞪大眼睛:“又来了?”
“是。”朵兰攸拉开衣袖查看,但身上虽有灼热感,小臂上却令人失望的什么也没有。
穆风眠凑上前仔细看了看,等他看够了,那层皮肤才渐渐消失,想起昨日那血肉的瞬间消褪,他惊喜道:“这次时间好像很长。”
眼见皮肤消褪,失望瞬间涌上朵兰攸心头,穆风眠起身走到壁炉边,添了些干柴,用火棍拨了拨,安慰他:“你别不开心,每天的时间都能多一点,这是好事。”
他说着,收拾好了行囊。“前面就是阗东关了,萨日齐的人在那里有设卡,不过五里外有一条小河,除了附近的猎户知道的人不多,我们可以趁着早上雾大淌水过去。”
两人出了草屋,穆风眠摸出腰间的猎刀拭了拭刀刃,锃亮的刀锋上照出他有些傲气的双瞳,那刀鞘上刻着蓝礼大神的吉祥宝象图腾,是庇佑他打猎十年、与猛兽无数次搏斗的底气。
他转头看向朵兰攸,对方亦已带好了帷帽,整装待发。
两人上路时天刚过五更,风漠部的晨雾大的像迷障,行走其间每一步都似踏进未知的虚空。
穆风眠的马走在前面,他将马骑得很轻,每走一段路就会停下侧耳听四周的动静;朵兰攸跟在后面,帷帽已经被雾珠打湿了,发间的小铃铛被雾气浸得发沉,偶尔被马儿一晃,便在寂静的晨雾里发出闷哑的铃声。
“到了。”走了约一炷香的功夫,穆风眠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停下,只见前方的雾气中隐约显出一条蜿蜒的河影,河中满布大大小小的山体碎石,宽约两丈,水流簌簌,却不算湍急。
“水深大约有半只马高。”
穆风眠往河里丢了一块石子,然后蹲下身,侧耳在水面听了一会儿,这是老猎户才会的回声探测法,那水流的声音不大,约只能传出十米,他又伸手掬了掬河水,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比我预想的凉,水下应该有深缝,一会儿你跟着我踏过的地方,走河中间的石块,能安全些。”
他说着,捡起几块鹅卵石,在岸边摆了个三角箭头,最后又在箭头顶端横着垒上一块小型的鹅卵石,这是玑枢国猎户独有的暗语,意为:有风险,此路通。
朵兰攸很认真地看着,他向来喜欢学习各种自己能接触到的知识。
看着穆风眠上马走进河里,水花没过他的皮靴,溅起的水珠沾在裤脚,很快就被晨雾冻成了细小的冰碴。
他生怕水深踏错,忙拉了拉缰绳,策马跟了上去。
走到河中央时,穆风眠突然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同时停住,躲到一棵倒在河中央的空心大树后。
朵兰攸顺着穆风眠的手势望去,雾气中传来马蹄声和士兵的声音,是萨日齐的巡逻队,大约十来个人,正沿着河岸往这边走,马蹄踏在湿泥里的哒哒声越来越近。
“女马白勺,这鬼雾天,连个鸟影都看不到,还要出来巡逻!”一个粗嗓门的士兵抱怨道,声音裹着雾气飘来,“将军也是小题大做,反叛军要是敢从这里过,早被城墙上的箭射成筛子了!”
“昨天西河口跑了两个叛军斥候,将军发了火,要是再让叛军从咱们眼皮子底下过,咱都吃不了兜着走!”
另一个声音呵斥着,马蹄声已经到了旁边的岸上,朵兰攸甚至能闻到士兵身上劣质的酒气。穆风眠手紧紧扣在猎刀的刀柄上,尽管水温很低,但此刻他已是紧张出了一头冷汗。
许是穆风眠将缰绳勒得太紧,也许是在冰冷的河水里泡了太久不动,好巧不巧,他胯下那匹红棕色马儿忽然打了个响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