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风眠眉头紧紧皱起,语气带着担忧:“可矿脉里太过凶险,沿途有数不尽的机关陷阱。他的魂体才刚刚稳住,根基尚虚,若是再贸然前往……”
“咳咳……其实也没有那么多。”
索朗闻言顿时一噎,略显局促地轻咳两声。那日矿道中的冷箭皆是他所射,穆风眠全然不知内情,只当矿脉是天然险地。
他压下心头纷乱,顺着劝道:“不过那塔确实诡异。殿下,不若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我要去。”朵兰攸的声音虽喑哑,却带着无可撼动的坚定。
他抬起骨手撩开帽上的黑纱,露出那张空洞的骨脸,“这副白骨之躯,连拉弓搭箭都做不到,四肢轻如枯柴,半点力道全无,与废人无异。”
他顿了顿,骨瞳里映着岩室内的火光,满是沉郁:“从前我能开硬弓、驰烈马,如今却连站久了都吃力。”
穆风眠垂眸望着那截剔透易碎的骨手,喉间微微发紧,满心疼惜。
“还有我这副鬼样子……”朵兰攸抬起自己双手的指骨,凝望着,声音更低了些,“成日只能见不得光地裹在衣袍下,我甚至不敢去看镜子、看水面,看一切能反光的东西……因为我害怕,我害怕看到自己这个样子。我想做回‘人’,和你们一样,知道冷热,吃喝如常的‘人’。”
朵兰攸骨瞳转向索朗,“我记不清当年王宫里流了多少血,但我亲眼看见父王惨死在大殿、柏均为护我被刺死在宫门口……”
柏灵站在一旁,听到柏均的名字时,眼底闪过一丝悲戚,却仍保持着躬身的姿态。
“我若永远是这副模样,别说为父王、为柏均、为所有枉死的旧部报仇,就连光明正大站在阳光下都做不到。”朵兰攸的声音重了些,意志决然,“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能重获肉身,能拿起刀再次站在阵前,我都绝不会放弃。”
穆风眠和索朗看着他坚定的模样,双双陷入沉默。他们都清楚朵兰攸的性子,虽说温柔内敛,骨子里却执拗,但凡认定的事,就绝不会轻易改变。
良久,穆风眠轻轻叹了口气:“我陪你一起去。”
“我也同往!”索朗立刻应声。
柏灵见状,抬手取出掌心大小的龟壳,内里盛放六枚古朴铜钱,温声开口:“既已决意,那我便为殿下卜一卦,辨此行吉凶。”
她将龟壳握在掌心合十,闭目念起巫咒,同时,手里上下摇动起那龟壳。
索朗和穆风眠屏住呼吸,目光紧紧盯着柏灵手中的龟壳。片刻后,柏灵睁开眼睛,将手中的龟壳向桌上掷去,一枚铜钱随即滚落在了兽皮地图上!
众人定睛看去——正。
第二枚,正。
第三枚,正。
“上乾……”
第四枚,反。①
第五枚,正。
第六枚,正。
“下兑。”
柏灵面露欣慰之色,红唇微启,道:“灵卦第十,天泽履。”
“殿下,此举虽说凶险,却有绝处逢生之象。恭喜殿下,此卦中吉。”
索朗的重点却是锁定在那句‘绝处逢生’上,他面色一沉:“也就是说殿下还会遇险?”
“狼主,你我都知道,复仇的路本就危险重重。”柏灵拾起铜钱,放回龟壳中,语气郑重无比,“请殿下允我同去。柏灵虽不会武功,但略懂一些巫法咒术,愿助殿下一臂之力。”
“好。”朵兰攸点了点头,骨指点向地图上的矿脉圆圈处,“三日后出发。”
似有感应般地,在阿尔金山的矿脉深处,那座刻满符文的石塔,此刻暗红色的光微微亮了一下。
……
三日后清晨,黑风峡的沙砾在风中呼啸着。
狼旌盟据点的岩洞外还凝着薄霜,穆风眠已将马匹的鞍鞯检查完毕,正给柏灵分享着自己早上新做的烤肉。
不远处的了望台上,索朗刚磨完刀,戴着狼形面具摩挲着弓弦校准张力,身边的箭囊半敞着,里面插满翠羽箭;唯有三支黑羽箭格外扎眼,箭尾系着的红绳在风中轻晃——那是淬过毒的、他留给萨日齐的夺命箭。
朵兰攸缓步走出岩洞时,黑袍斗篷扫过阶前薄霜,斗篷是柏灵新制的,内衬上有她亲自画的护魂符。
他的腰间还挂着一把精巧的牛骨匕首——索朗特地给他准备的,骨刃被打磨得薄且锋利。其实原本索朗给他准备了一把剑,却因为他的骨体气力不足,所以只好换了这个。
见朵兰攸出来,索朗立刻收了弓弦,脚掌在了望台的岩壁上轻点两下,如鹰隼般轻盈落地,面具下的目光扫过朵兰攸腰间的匕首,声音裹着少年人特有的爽利:
“殿下,仲胥和小五已带着二十名弟兄先去矿脉外围候着了,我们沿着山涧走,一个时辰就能到。”
四人翻身上马,策鞭而行,不多时便望见晨雾中的阿尔金山。
矿脉在山南向阳坡,因为已封矿数年,又拉了警戒索,仅有一名乌力罕的风漠军看守。
索朗抬手指向晨雾深处,穆风眠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阿尔金山的轮廓果然在雾中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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