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主!不好了!有个俘虏咬断绳子,打伤我往山外跑了!”
小八跌跌撞撞冲进岩洞,厚重的毡靴在石地上踏出凌乱的声响。他肩头伤口撕裂,暗红血水浸透半边灰布短袄,顺着衣摆不断往下渗,声音都裹挟着剧痛与不可言说的慌乱。
“不好!”索朗猛地从石凳上站起身。
他抬手去抓身侧的花戎神弓,小臂却不受控地抖了抖,三天三夜握刀不眠,他肌肉早已酸麻僵硬,连弓身都险些抓不稳。
他咬牙攥紧弓梢,声音焦灼无比:“他定是要去给念青城报信!一旦据点暴露,殿下身份泄露,我们所有人都难逃一死!”
不远处的朵兰攸僵在石床边,方才稍稍回暖的骨躯骤然发冷。他下意识抬起掌心,方才还捧着姜枣汤的手,此刻却像冻伤一般僵硬。
昨夜他还固执拦在索朗刀前,执意求情留人性命。可如今,偏偏是他的心软,酿成了祸患,将整个营地的弟兄拖入险境。
一股酸涩感堵在喉间,像是吞了一团浸雪的棉絮。他微微张嘴想说什么,却不敢看索朗的眼睛,怕从那里面看到失望,或是早已预料到的冰冷。
“我跟你去!”
穆风眠反应极快,话音未落,已然抬手取下墙上悬挂的长弓,手指勾过箭囊往肩上一甩,几步就跨到索朗身边。
他回头看向僵在原地的朵兰攸,沉声道:“别担心,我们去去就回,绝不会让他把消息传出去。”
索朗没再看朵兰攸,只朝穆风眠一点头,两人便提着武器追了出去。
黑风峡岔路纵横交错,地形复杂,但山间遍布狼旌盟留下的隐秘暗记,寻常人极易迷路。
那名俘虏只顾仓皇奔逃,慌不择路之下,竟一头闯入了一处断崖地。那是一处三面峭壁合围的死路,脚下更是深不见底的岩缝,寒风从谷底呼啸而上。
“跑啊!怎么不跑了?”
索朗策马追至崖口,黑马驻足扬蹄,鼻间喷出阵阵白雾。他连日劳累,勒住缰绳的手都在发抖,却依旧稳稳压住弓身,将花戎弓拉满,雕翎箭尖死死锁定缩在崖壁角落的俘虏。
凛冽风雪卷着细碎雪粒,狠狠砸在他毫无遮挡的侧脸上。少年褪去面具的脸庞线条凌厉,眉骨上那道疤痕,在盛怒之下愈发突兀狰狞。
此刻他布满红血丝的眼底,激荡着压不住的怒意。
那俘虏见退路已绝,脸色惨白如纸,害怕地步步后退。却突然抬头扫过两侧崖壁,绝路上方有一道狭长的天光……
眼下逃是逃不掉了,但只要信号传出,任务便不算失败。
他猛地抬脚横扫,厚厚的积雪瞬间炸成漫天粉雾,借索朗和穆风眠视线受阻的刹那,飞快探入怀中,摸出一管信号烟花。
他用牙齿咬掉木塞,手指刚攥住烟花筒,一道翠绿色的羽箭已破空而来,精准射中筒身。
烟花嗤地冒出火星,在半空打了个转后射在左侧崖壁上,炸开一团惨淡的红光,在风雪中很快就散了。
“还想报信?”索朗冷笑一声,新的羽箭已搭上弓弦。
被他的小动作一激,少年不悦的表情更加阴骛:“不如说说,你们外面的斥候营在哪里,我亲自带你前去拜访,如何?”
“逆贼,休要得意!”那俘虏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嘴硬道:“烈炎大王早晚会派铁骑踏平黑风峡!到时候定让你,还有你那个不人不鬼的主子,统统挫骨扬灰!”
“要不是他拦着,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
索朗新矢上弦,手指已经搭在箭尾。可就在即将松弦的瞬间,昨夜的画面突然闪过脑海:朵兰攸那副白骨之躯挡在刀前,骨手死死攥着刀刃,骨瞳里满是哀求。
他颤着声轻喊着,“小索朗,不要”。
纷乱的心绪打乱了他的准头,索朗指尖微微一顿,羽箭偏出半寸,擦着俘虏肩头狠狠钉进崖壁。
他闭了闭眼,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低吼,掌心几乎将弓梢捏裂。他恨自己的手软,更恨这份让他进退两难的牵绊!
‘咻——!’
另一道箭声破空而来,比索朗的更快更果断。
穆风眠的箭直直射中俘虏的心脏,那人眼睛猛地圆睁,连哼都没来得及e哼一声,就软软倒在雪地里,手指还保持着攥着烟花筒的姿势。
“你……?”索朗皱着眉转头,弓还僵在半空,脸上写满错愕。他一直以为穆风眠会和朵兰攸一样,事事讲求‘仁慈’、‘留活口’,从未想过他会如此干脆利落地杀人。
穆风眠收回弓,跳下马上前拔出崖壁上的箭,用雪擦去箭杆上的血渍,动作冷静得不像话:“愣着干什么?把尸体拖到谷里,血迹用雪盖严实,别让人看出痕迹。”
索朗压下心头诧异,将花戎弓背到背上,下马帮着穆风眠拎起那尸体的另一条手臂,合力往崖边拖拽,“你不是一直站在殿下那边吗?怎么突然……”
“朵兰攸是圣母病没错,可他只说不让你杀。”
穆风眠淡淡打断他,把二人拉到崖边的尸体往断崖下一推,沉闷的声响很快就被风雪吞没。
他拍去掌心积雪,语气带着几分通透的了然:“他是怕你杀孽太重,一步步变成自己最恨的那种人。毕竟在他心里,你的心性,远比这些俘虏金贵万倍。他没管我,我动手,不算违逆他的意思。”
索朗闻言,喉间一涩,心头堵得发胀。
他忽然想起,朵兰攸明明只剩一副脆弱的白骨,却仍会毫不犹豫地去抓他的刀刃,执意拦在他身前;想起十多年前那个寒夜,年少的殿下曾温声告诉他,他从来都是自己的亲人。
原来那点看似不分轻重的仁慈,从来都不是偏袒外人,而是给最亲的人的底线……是怕他在刀光剑影里,彻底弄丢最初的自己。
两人手脚麻利地处理完现场,翻身上马,循着来路折返营地。狂风扑面,碎雪打在眉眼间,冰凉透骨。
途中,索朗忽然低声吐出二字:“谢了。”
穆风眠回头冲他笑了笑:“谢我不如回去睡一觉。你再熬垮了,朵兰攸才真要跟你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