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几个洛家后生立刻围了上来，下意识地挡在两人身前，码头的喧闹都静了几分。
“两位族长误会了。”朵兰攸抬手拢了拢帷帽纱角，语气平静无波，指尖捏着卷好的文牒递到池临渊面前，“我们是风漠商人，专程来采购宝石。这是乌力罕王亲批的通行文牒。”
穆风眠站在他身侧，将刚刚搭在腰后猎刀上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池临渊接过文牒凑到亮处，仔细看了看，又转手递给洛长衡。
洛长衡翻来覆去反复核对了几遍，眉头依旧皱着：“风漠商人向来只和池家做水产生意，怎么会突然想到来找我们洛家？……”
“而且你这红发……？”洛长衡话里的审视藏都藏不住。
“做生意讲究货比三家，自然要多看看。”朵兰攸语气从容，如谈寻常买卖，“先祖确是南卡部人，但我们在风漠已定居三代。此番前来，是想跟两族都谈合作。至于烈炎贡品，我们商人只认货物不认纷争，从不过问部族之事。”
说着，他从随身的褡裢里取出两个嵌着铜扣的木盒，轻轻一推盒盖，两块蜜蜡玉在天光下泛着温润的乳白光泽，纹理细腻无杂。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这也是我们带来的样品，两位族长不妨过目。”
池临渊和洛长衡二人看到那两块蜜蜡宝石，眼底同时掠过一抹惊艳之色。
水泽部盛产蓝宝石，却大多是原石，像这样经过精细打磨的蜜蜡玉，在风漠能卖上极高的价钱。
池砚性子急，凑过来也想看个究竟，脚步匆匆间没踩稳，径直撞向朵兰攸。
朵兰攸身形微侧卸力，皮质手套擦过少年手腕时，掌心突然泛起一阵灼烫，那热度与湖心雕像带来的感应如出一辙，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池砚挠了挠被撞的胳膊，瞥见朵兰攸手腕上厚实的皮质手套，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卷到膝盖的短裤和光溜溜的脚丫，忍不住咂舌：“你们风漠人都这么畏寒？这天气戴大帷帽和厚手套，不嫌闷得慌？”
见朵兰攸低头不语，池砚自觉有些冒犯，慌忙欠身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没别的意思啊，只是洛婆婆前几天还念叨，说湖心勇者雕像附近最近龙气紊乱，靠近了叫人浑身发冷，劝我们少去。”
他顿了顿，还是没压下好奇心：“你们刚从那边过来，戴手套是为了挡寒气？”
……冷？
他非但不冷，靠近雕像时魂骨里的灼烫反倒十分强烈。
朵兰攸正想追问“龙气”究竟，就听到观景台方向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
一个水衫女官划着一艘小巧的柳叶舟从湖面过来，停在码头边，对着池临渊和洛长衡行了一礼：“两位族长，王上请这两位风漠的客人去皓月宫一叙。”
她的目光在朵兰攸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
池临渊和洛长衡皆是一惊——小宝迦王极少见外乡商人。
客船主汪伯伯趁机凑到朵兰攸身边，手掌拢在嘴边低声道：“咱们王上眼光刁得很，肯见你们，定是瞧得上你们的货！这可是天大的机缘。”
朵兰攸颔首应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看向湖心的雕像。
恰是正午时分，阳光正好照在雕像的面部，湖中勇者的眼睛仿佛突然有了神采，那道凝注湖面的目光，仿佛正落在他身上，藏着百年未说的秘密。
女官划桨带路，柳叶舟穿行在碧波间，远处湖心小岛上的皓月宫愈发清晰——整座宫殿以白玉砌墙，在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飞檐翘角上盘着鎏金巨龙，龙鳞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光，与蜃海湖的碧水相映成趣。
登岛后，穆风眠自然地走在外侧，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那些盘踞在皓月宫墙各处的龙形雕塑，心道既然是残害百姓的恶龙，为何王宫偏又要以龙为饰？
刚到皓月宫门口，朵兰攸突然驻足——宫门前石墩上模糊的纹路，竟与湖心勇者雕像底座的一模一样，只是年代久远更显古朴沧桑。
他下意识蹲身凑近，靠近查看时身骨又是一阵发热，让他身子控制不住地轻轻摇晃了一下。
穆风眠快步上前扶住了他的肩膀，掌心隔着衣袍能感觉到朵兰攸体内传来的那股灼热感，他看着那纹路，压低声音温：“又有感应了？”
“贵客好眼力。这是数百年前达拉大人屠龙时留下的镇龙纹，与湖心雕像纹路成对，据说能镇住蜃海湖中的龙气。”
水衫女官只当朵兰攸是对那纹路感兴趣，笑着停下来介绍道：“您能留意到这镇龙纹，想来定是与达拉大人的传说有缘。”
经她一提醒，穆风眠终于想起那个勇士拗口的名字了，他在玑枢国很多地方，各种各样不同的传说里都听说过那个名字——
达拉崩巴！
朵兰攸站起身，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生机与这片水域的联系愈发真切。
他抬头看向皓月宫的石屏，其上浮雕刀工遒劲，刻画的正是百年前屠龙传说的图景——身披斗篷的勇者达拉单手持剑，另一只手护着缩在身后的新娘，恶龙在他对面张着大嘴，连鳞片的纹路都清晰可辨。
二人随女官走进皓月宫，里面的陈设却出乎两人的意料的简单，没有想象中的奢华，反而处处透着孩童的鲜活意趣。
墙上挂着用扇贝壳拼出的鱼形装饰，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地毯上散落着几个布偶。
一个穿着天蓝银线绣裙的小女孩正趴在大殿中央的案几上，拿着毛笔在一张羊皮纸上画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正是刚才在观景台上的小宝迦王。
“你们来啦！”宝迦王把毛笔往砚台里一戳，墨汁溅起个小墨点。
她浑然不觉，挥着小胖手示意女官退下，又指了指殿侧的两张矮塌，小奶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坐吧，我有话跟你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