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小菱自然知道这两个风漠人是来调解两家矛盾的,郑重地点了点头。她看了看罗盘,发簪的尖头指向东南,对舱外的的船夫喊道:“辛大叔,调转船头,往东南方驶。”
穆风眠喝了一口花果茶,味道酸甜可口,不禁叹道:“这茶好甜。”
“是今年的正山小种,加了苹果、桑葚,还有洛神花。”洛横波笑着介绍,又悄悄看了眼朵兰攸遮得严严实实的大帷帽,轻轻将茶杯推了过去。
她可是听池小菱说,这个风漠人长得很好看,想试图借着喝茶的契机一看究竟:“阿岚先生不试试吗?”
“他肠胃不好。”穆风眠赶紧帮忙解围,抢过那杯茶灌进了自己嘴里,赔着笑道:“我喜欢喝。”
洛横波:“……”
“阿岚先生怎么天天戴着帷帽?”池小菱说话倒是十分直接,“还有手套也是。”
洛横波急得赶紧在桌案下扯了扯她的裙摆,朝朵兰攸欠了欠身,小声致歉:“小菱说话直,先生勿怪。”
朵兰攸淡淡地看了眼窗外的水波,“我的样子有点吓人,两位姑娘不会想看的。”
洛横波和池小菱交换了一个眼神,池小菱在参加【烽火传音】那天曾在临水居外的早市和他见过一面,回来后她给洛横波的描述是——一张狗见了都会一见钟情的脸!
凭借多年话本子的创作经验,洛横波马上有了自己的一番解读:这是穆风眠不舍得让外人看,阿岚自己也乐意配合啊……
……她好像又有点磕到了。
想着想着,洛横波娇俏的脸上浮出一个若有似无的姨母笑。
船夫摇着船撸,小画船往湖东南驶去,越往深处,水面愈发平静,经过一片芦苇荡,画船两侧的芦苇长得比船还高,遮得阳光只剩细碎的光影,水色也从碧绿变成了深青,正是少有人至的冷门水域。
“就是这了。”朵兰攸忽然开口。
他掌心的罗盘发簪原地打着圈圈,无规律地快度转动,簪尾微翘,簪尖直直指向水下!他的骨身开始发热,黑纱下的骨瞳能清晰感受到水下传来的微弱波动,那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辛大叔,停船!”池小菱扒着舱窗探出头,扬声朝甲板上的船夫喊。
船下水域的涟漪与别处不同,细碎却执着地震颤着,连船身都跟着泛起微不可察的晃动感。
“是龙气……”她眼眸一亮,语气里藏不住惊奇,“先前城里在传蜃海湖龙气异动,我还当是说书人编的戏言,竟真有其事。”
穆风眠收起了玩闹的神色,握紧了腰间的猎刀附身凑向舱窗。船身停在芦苇荡边缘,距密匝的芦苇丛不过十来米,湖水清得能看见水下横生的水生树枝桠,枝梢缠着半透明的水藻,隐约能辨出水位不算深,却被水下植被遮得有些幽暗。
“你怎么样?撑得住吗?”穆风眠语气里满是担忧,他伸手轻轻握在朵兰攸腕间骨节上探了探——骨温偏高,尚未烫到灼手的地步,确是异动的征兆。“我下去看看水里什么情况,你在这等我?”
“无妨,只是轻微发热。”黑纱下的声音依旧平稳,却稍稍放柔了语气:“你下水时留意周遭情况,若见巫咸文或异动,别硬闯,立刻返回。”
“阿岚先生不舒服吗?”池小菱闻言回身问道。
“他有点发烧。我去下面探探情况,很快就回来。”穆风眠走到船舱门口,利落地将外衫脱下甩在船板上,考虑到船上还有两个姑娘,他特意给自己留了一件素白色的中衣,“麻烦小菱姑娘帮我照看着些。”
他咬着猎刀绳,纵身跃入水中——虽说水泽部岸上风暖,日光也足,可深秋湖水本就寒凉,冰凉湖水瞬间裹住身体,激得他打了个轻颤。
穆风眠往水下潜去,深秋的湖水越往下越凉,四周是丛丛的水生树——枝桠粗壮如臂,带着厚密水苔的枝叶在水中舒展,遮得下方光影斑驳。
阳光透过树梢折射成斑斓的光带,勉强照亮湖底那片异常平整的青灰色石面——竟是一道仰面朝天的青石门!门身裹着厚密的墨绿色水苔,唯有刻着纹路的凹槽处水苔稀疏,露出与达拉雕像底部、皓月宫镇龙纹一模一样的巫咸族文。
穆风眠游到石门前,掌心扣紧门侧凸起的石棱,右腿屈膝死死抵住门沿,腰腹发力猛地向上提拉。就在此时,石门上的巫咸文突然亮起幽幽红光,纹路如活过来般顺着石面游走,水下的波动骤然加剧,连周遭的水藻都剧烈震颤起来。
可湖水的水压像无形的巨钳牢牢按住石门,任凭他憋得脸颊涨红,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手臂肌肉绷成坚硬的线条,石门也只象征性地晃了晃,连道细缝都没裂开。他胸腔憋得发疼,无奈吐了串细碎的气泡,只能松开手往水面游去。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穆风眠冲出水面深深喘了一口气,拉着船缘甩了甩头发上的水。
他敏捷地攀住船舷翻身上船,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紧实的胸膛上。他刚抓过池小菱递来的棉布擦了把脸,谢字还未说出口,就见她蹙着眉往船舱里瞥,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急色:“进去看看吧,他情况不太对。”
穆风眠心一紧,抢步冲进船舱,只见朵兰攸虚软地趴在桌案上,紧紧地攥着拳头,身边的木桌与他衣袍交临的地方竟洇出淡淡水渍,汗珠顺着衣料往下淌,在桌沿聚成细小的水珠,一滴滴砸在船板上,洇出点点深色。
洛横波见他进来,有点手足无措道:“刚才罗盘闪了下红光,阿岚先生他、他忽然就……”
“不能再待了,我们立刻回岸!”穆风眠果断拎起自己的外衫套上,对船夫急声喊道:“辛大叔,全速回码头!”
他回头瞥了眼船舱内蜷着的身影,眼下必须先找地方让朵兰攸退热,石门的事,只能暂且搁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