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碎雪碴子灌进废弃蓝礼大神庙的窗棂，地上积着的尘土被搅得漫天飞旋。
破陋的屋檐下，断了右臂的泥像还挂着斑驳褪尽的蓝漆，裂开的神像头颅歪向一侧，空洞的怒目正巧‘盯’着下方——流星握着剑柄的手背青筋微突，指腹轻拭着剑鞘上的旧痕。
他斜倚在门边朽坏的朱红立柱上，月光顺着他的剑脊流淌，映出他眼底翻涌的寒芒。
这柄剑名为“夙愿”，是老将军苏茁亲授，剑穗上是当年小姐苏曼亲手编的绛红结，如今边角早已磨白。
如今将军早已长眠地下，他的小姐困在念青王城的牢笼里，而流星带着“黎明之前”的弟兄们潜伏十三年，守着这座破庙，也守着那句以血立誓的承诺。
棉布擦过剑刃的细沙声在空庙里回荡，天边的明月从东墙移到西窗，一双冷冽嶙峋的瞳在黑夜里暗了又亮。
“咚、咚、咚——”
天快亮时，庙门被叩响，三声先重后轻，是“黎明之前”组织的接头暗号。
流星手腕一翻，“碎空”剑归鞘的脆响未落，他已像片落叶般贴在立柱后。指尖扣着三枚淬了麻药的铁蒺藜，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庙门，连呼吸都毫无声音。
庙门被人从外轻推半尺，一道灰衣身影躬着身滑进来，兜帽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上冒尖的青胡茬。
他反手闩紧庙门，背靠着门板急促喘息，胸口起伏间，从怀中摸出个油布裹得严实的小包裹，压低声音轻唤：“首领，是我，小姐传信了。”
见是自己人，流星松开铁蒺藜，从柱子后绕出时脚步轻得没有声响。
“她……她怎么样？信上说了什么？”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藏不住眼底的急切。
灰衣人往庙外瞥了眼，确认无人跟踪，才小声道：“小姐说，烈山孝期三年已满，烈炎要纳她为妃，月内就送聘礼入府。”
流星的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立柱上，沉闷的声响震得尘土簌簌落下。流星一把扣住灰衣人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声音离全是压抑的怒火：“烈炎这畜生！他怎么敢的……”
灰衣人垂下头去。
“小姐是他父亲烈山的妃！这禽兽连伦常都不顾了吗？……畜生！……简直是畜生！！！”
流星踉跄着后退两步，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力气，眼底的寒芒碎成一片猩红。
十三年前的雪夜，苏茁将军卧在榻上，面色青紫虚弱不堪。
流星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将军攥着他的手腕，气若游丝却字字铿锵：“流星，我走以后，你一定要保护好小姐，直至身死……”
他额头重重磕在砖地上，一声比一声响，直到渗出血迹——
“属下流星，以血立誓，护小姐周全，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
“首领？”灰衣人的轻唤将他从回忆中拉回。
流星松开手，指尖接过油布包裹时，触到里面硬物的温润质感——那是玉的触感。层层解开油布，里头除了封浸过蜡的加密信笺，还有半块螺形白玉。
“小姐吩咐，这块信物让您务必收好。”灰衣人凑近了些，“小姐还说……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流星摩挲着玉佩上的断纹，喉结剧烈滚动。若非事态紧急，又别无他法，苏曼是决计不会冒险给他传信的。烈炎登基三年，他几乎夜夜守在这里，这不过是小姐第二次给他传信，第一次还是在烈炎继位的时候。
苏茁将军过世后，小姐就像是失去了石垣部的庇佑，苏茂不过将她当作一个待价而沽的物件……
一想到苏茂那副伪善面孔，流星的牙根就咬得发紧，指节掐进掌心，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心底翻涌的怒意几乎要冲破胸膛：先是帮着烈山撕毁小姐与朵兰家的婚约，转头就把她献给烈山；烈山死后，他非但不接小姐回石垣部，反倒默许烈炎的兽行……
那可是他和将军捧在掌心怕摔、含在嘴里怕化的小姐啊！是石垣部最尊贵的金枝玉叶，竟被苏茂当成讨好权贵的玩物，随意转手！这等狼心狗肺，何其歹毒！
十年前苏茁将军暴毙的场景再次浮现——
那天他乔装成杂役潜入将军府，隔着窗纸就看见榻上的苏茁面色青紫，嘴唇乌紫，呼吸微弱得像要断气。他撞开门冲进去时，将军已说不出完整的话，枯手死死攥着他的手腕，将半块螺形玉佩塞进他掌心，用尽最后力气挤出几个字：“裴氏……药……有问题……”话音未落，头便歪向一侧咽了气。
后来苏茂对外宣称将军是突发恶疾身故，私下却散出流言，说将军是服用了医道世家裴氏所制丹药中毒而亡。
随后苏茂师出有名，下旨抄斩了裴氏满门。
流星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沉声道：“我知道了。你速回王城，盯紧王宫那边的动静，有任何变故，用老办法传信。”
“是。”灰衣人答道，躬身一礼后便匆匆离去。
破庙内再次恢复寂静。
流星点燃火折子，就着跳动的微光拆开密信。
麻纸上是他们早年约定的密字，字迹有些乱，显然是苏曼压着极致的慌乱写就，把三年来在王府夹缝中查到的线索逐一列明：
烈山篡位前，曾与苏茂过从甚密，此事似与苏茁失踪的副将岳丛之有关；裴家三子裴青衡未死的传闻绝非空穴来风，烈炎近年屡派绳愆司董修齐暗中寻访，行踪极密；前朵兰王在位时，苏茂必是有什么把柄在烈山手中，方才对其俯首帖耳。
密信末尾，一行字让流星的呼吸骤然停滞，火折子险些从指间滑落——
朵兰攸殿下，或已复生。若其现身石垣部，万望倾力相助。
火折子燃尽的瞬间，流星从贴身处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当年将军塞给他的半块玉佩。他将两块玉佩的断口对齐，冰凉的玉面完美贴合，严丝合缝拼成一颗完整的玉螺。
月光下，螺壳上的纹路清晰可见，像藏着无数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