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赶紧的，中午朵兰攸可就吃不上了。”
多吉一头雾水：“何意啊？”
啥叫殿下中午就吃不上了？
三人踩着河卵石往院子中间走去，那里垒着个青石露天灶台，多吉打开食盒，先往石锅里铺姜片、码鸡块，再撒进菌子，穆风眠顺势倒进山泉水。
火苗一舔锅底，鲜香气就裹着水汽漫开来。
朵兰攸站在灶台旁，目光落在灶膛跳动的火苗上，映得多吉佝偻的脊背暖融融的。他垂下眼，轻声道：“大人身子刚好些，又劳您亲自跑一趟，还带这么多东西。”
“殿下说的哪里话。”多吉添了根干柴，火苗‘啪’地一声窜高，“这方子是我家老婆子的拿手好戏，当年先王在时，也甚是喜欢这一口，如今能做给殿下，是老臣的福气。”
朵兰攸望着锅里翻滚的浮沫，忽然开口：“多吉大人，您可曾听闻‘阴火咒’？”
多吉添柴的手顿了顿，火苗腾地窜高，又慢慢矮下去。
他往院门外瞥了眼，确认没人经过，才低声道：“殿下想问的是先王披风起火的事吧。”
朵兰攸颔首。
多吉叹了口气，往锅里撒了把盐：“这咒术在石垣部不算隐秘，早年是祭祀引火用的，只因火势烈且快，寻常人家都知晓。”
他用汤勺撇去锅面浮油，回忆道：“原本只用于祭祀或高僧坐化，苏茂掌权后，竟直接用到了军队里。攻城时往投石上加持咒术，扔出去便是一片火海，胜率是高了，可也沾了太多血腥。”
“这些年石垣部与念青城交好，烈家军便也学了去。”多吉补充时，用锅铲轻轻按了按鸡块，确认熟度，“听说他们粮草营都用这咒术防火，倒也算用对了地方，只是落到歹人手里，便成了暗器。”
穆风眠听得有些意外：“这么说，这阴火咒还能当暗器用？”
“理论上可行，只是需以特制符纸为引。”多吉低头闻了闻菌香，确认火候正好，“先王在时，这咒术典籍锁在鼓秀寺藏经阁，绝不准外流。如今烈山能用，定是苏茂上位后给出去的。”
朵兰攸微微眯了眯眼：“这阴火咒最初是谁所创？源头在哪里？”
“鼓秀寺的前任主持。”多吉放下汤勺，又叹了口气：“老主持是个奇人，精通各种秘术，阴火咒原本是给佛像镀金时引火用的，后来苏茂继任石垣王，得知鼓秀寺有此秘术，便将阴火咒要了去。谁曾想，他竟会用这东西助纣为虐。”
“最反对这事的，便是苏茁将军。”多吉往灶子里又添了点碎柴，火光映着他眼角皱纹，满是惋惜，“苏将军总说，秘术该守着慈悲心，沾了杀戮就变了味。他和苏茂虽是亲兄弟，政见却从来合不到一处。”
“就说当年烈山要合作开绿松石矿，苏将军把桌子都拍了。”多吉语气里带着些回忆的怅然，“他说矿脉在深山龙脉处，开采会毁了植被堵了商路，更怕引烈山这头狼进石垣。可苏茂眼里只有矿钱和过路费，说等实力强了，山林和商路早晚都能重建。”
“但这件事还是硬生生被苏茁将军拦了下来，一直拖到苏茁将军病逝。”
多吉往锅里撒了把翠绿的葱花，汤香瞬间更浓了几分，他连忙拿起粗瓷碗：“好了好了，火候刚好！”
说着舀了最厚实的鸡腿肉，连带着鲜浓的菌汤，双手端到朵兰攸面前，“殿下，您先尝，这松茸菌子最是养人。”
朵兰攸双手接过，轻道了声谢。
多吉这才安下心来，转身给穆风眠和自己各盛了一碗，还特意给穆风眠多舀了两勺菌子。
穆风眠捧着烫热的碗，吹了吹，喝的眉眼弯弯：“多吉大人，你这炖汤的手艺真是不错……对了，刚听您说苏将军和苏茂政见差这么多，当年怎么还愿意把石垣王的位子让给他？”
“苏将军这辈子最疼这个弟弟。”多吉舀了口汤，语气沉了沉，“两人争执了半年，苏将军终究是软了心，主动让了位，自己退去打理通商事务，想着能替弟弟守好后路。”
“可谁能想到，苏茂上位还不到两年，苏将军就急病没了——算起来，已是十三年前的旧事了。”
朵兰攸放下筷子，又用帕子拭了拭唇角，“苏将军素来身强体健，当年听闻他急病离世时，我便觉得有些蹊跷。”
多吉闻言，飞快朝院门口瞥了眼，才压低声音：“外头都传，是给苏将军治病的裴家动了手脚。裴家是医道世家，当年苏将军的病，就是裴家老爷子亲自主治的。”
“后来苏茁做了石垣王，”多吉喉结动了动，抬眼飞快瞥了朵兰攸一眼，才接着说，“打着为兄长复仇的名义，给裴家安了‘下毒谋害重臣’的罪名。满门八十多口，没一个保住的。”
“裴家？”朵兰攸眼神骤然一凝，握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关于这裴家，大人还知道些别的吗？”
“老臣与裴家交集不多，具体内情也不清楚。”多吉说着，又给朵兰攸添了小半碗汤，“不过城外色葭山上有座仁济院，原是裴家晒药、收徒的地方。裴家出事后，不知是被谁改成了孤儿院，收养磐安城附近流离失所的孩子。”
“有传言说，打理仁济院的是裴家当年的故人，或许能查到些线索。”
朵兰攸刚喝上两口，指尖忽然变得透明，他搁下碗筷起身，面上仍持着从容：“谢谢多吉大人，我吃饱了。”
穆风眠心知那是他骨身要显现的征兆，也没多言，只侧身挡在多吉视线侧方，装傻和多吉打着哈哈：“他小鸟胃……我就没吃饱，我还能吃！”
多吉干笑两声：“一看小友就是海量之人。”
不多时，朵兰攸从廊下归来，玄色帷帽的帷幔垂得极低，将面容遮得严丝合缝，手上那副皮手套更是裹到腕间，连半分肌肤都未外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