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姝仿佛是无意间窥见了某个有趣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当事人尚不自知,或故作不知。
穆风眠被她看得后背一紧,瞬间想起《双璧劫》里那些用代称书写、却又指向明确的,令人面红耳赤的描写……他干咳一声,尴尬地端起茶碗猛灌一口,却被呛得直咳嗽。
朵兰攸帷帽微动,似也察觉到了那目光中的未尽之意,却只静坐未动,听着身旁穆风眠呛咳的声音,帷帽几不可察地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
仁姝的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没说什么,又低下头继续看书,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无意之举。只是那目光偶尔再次扫过二人时,总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玩味。
苏昂完全没注意到这三人之间的微妙暗流。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仁姝身上,见她低头看书,长睫在脸上轻轻扇动,便只敢偷偷望着她的发顶和翻页的手指,眼神痴缠,又小心翼翼。
仁姝抬眼,眼中笑意未散。她看向穆风眠,语气自然,却故意在某个词上稍稍停顿:“横波客此处的笔触……格外情真意切,令人浮想联翩。”
她特意将‘情真意切’和‘浮想联翩’两个词咬的略重,眼中促狭之意更浓。
穆风眠耳根发烫,恨不得马上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个……艺术创作嘛,难免……需要加工。”他硬着头皮笑道。
“哦?只是‘加工’么?”仁姝眼尾微挑,那调侃的意味更明显了,“我倒觉得,有些笔触里的情意,细腻绵长,很难凭空杜撰呢。”
朵兰攸沉默了片刻,帷帽轻轻转向穆风眠的方向,又转回去,最终只吐出两个字:“……笔法。”
仁姝终于轻笑出声,不再逗他们,转而将话题引向《蜃海情痴录》中关于“石魄”的隐喻,讨论起虚构与现实之间的微妙界限。
苏昂好几次想插话,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急得抓耳挠腮,只能眼巴巴听着。
茶添过两巡,话本子已翻阅大半。
仁姝合上书册,轻轻舒了口气,眼中满是收获的满足:“多谢穆公子。此书……当真颇有趣味。”她将书小心推回,目光再次掠过二人,那丝促狭的笑意又回来了,“横波客下本新作若面世,务必告知一声,我定要抢先一睹为快。”
“一定一定……”穆风眠答得有点气虚。
仁姝点头,看了眼窗外的日头,起身道:“铺子中还有些事要打理,我该回去了。”
苏昂立刻弹起来,脱口而出:“我送姑娘!”
说完才觉莽撞,紧张地看着仁姝。
仁姝摇头:“不必。”
“那、那至少让我送至茶铺门口!”苏昂不肯放弃,眼里几乎带上了恳求。
仁姝沉默地看着他。阳光从窗洞漏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良久,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随你吧。”
苏昂如蒙大赦,脸上瞬间迸发出光彩,忙不迭地跟在她身后。
穆风眠与朵兰攸起身相送。仁姝走到楼梯口,回身对穆风眠道:“三日后,我来还书。还是此处?”
“自然。”穆风眠笑着应下。“恭候姑娘。”
她又看向朵兰攸,目光在他严实的帷帽上停留一瞬,轻声道:“阿岚公子若有闲暇,也可来铺中坐坐。我新调了一款‘竹露’香膏,气味清冽,或许合你用。”
朵兰攸沉默了一瞬,才简单答道:“多谢姑娘。”
仁姝这才转身,扶着木梯扶手,步履平稳地往下走去。
苏昂亦步亦趋跟着,下楼梯时险些踩空,狼狈扶住栏杆,却还不忘回头对穆风眠二人挤出一个感激的笑。
脚步声渐远。
穆风眠坐回窗边,透过窄窗望出去,楼下二人前一后走在溪畔石路上。仁姝步履从容,苏昂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保持着三步距离,想靠近又不敢,阳光下,那身绛红袍子在灰扑扑的石墙背景下格外醒目。
“她今天……”穆风眠若有所思,“好像没那么烦他?”
朵兰攸静坐着,帷帽低垂,仿佛一尊安静的雕塑。
“让他跟,已是不易。”他缓缓道,“急火熬不出好茶,凡事都要慢慢来。”
穆风眠笑了笑,目光落回桌上那本蓝皮册子,想起仁姝刚才那调侃的眼神,又觉得耳根有点热。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走吧。”朵兰攸起身,“该想想,怎么跟苏昂提矿脉的事了。”
但窗外经幡被风吹动,簌簌作响,像在回应。
苏昂跟着仁姝下楼后,穆风眠与朵兰攸并未立刻离开茶馆。他们又坐了片刻,待那壶砖茶彻底凉透,楼下也再听不见任何动静,才起身结账。
“直接去寻他。”朵兰攸低声道,“他刚得了仁姝姑娘一点好颜色,此刻心绪最易松动。”
“那我们去苏昂常去的酒楼等着?”穆风眠低声问。
“嗯。”朵兰攸颔首,“他送完人,多半会去那里喝两杯——无论是因为高兴,还是因为懊恼。”
他们说的酒楼是城西的‘云逸馆’,苏昂与其友朋常去的喝酒流连之处。果不其然,二人没等多久,便见苏昂那身显眼的绛红袍子晃进了大堂。他脸上兴奋与忐忑交织,正要呼朋引伴,却一眼看见了坐在角落的穆风眠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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