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苏茁手里还有什么东西,让苏茂放心不下……或者是某件事情,苏茁阻碍到了苏茂。”
“如果这个药罐是苏茁将军的……”穆风眠的手指从那张药方的右边挪到了左边,思绪却转到了另一处:“那这另一个药罐,就是寂照师父的……他总没有什么地方能阻碍到苏茂,苏茂又为什么要对他下毒?”
他忽然想到什么,恍然大悟地看向朵兰攸:“是因为他和苏冕走得太近?”
“呃……或许吧。”朵兰攸垂着眼睫,嘴角极淡地动了动,像是对这过于狗血的联想有点无奈。
随即,他把思绪拉回正轨,语气沉了下来:“也或许……裴青蘅当年,知道了什么苏茂不能让旁人知道的事。”
穆风眠盯着那份药材清单,忽然道:“既然想不通,不如直接去问寂照师父。”
朵兰攸揉按手臂的动作一停。
“他是目前最了解当年内情的人。”穆风眠继续道,“药是不是他的,雪霜芝从何而来,他应该清楚。”
朵兰攸看着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浮着细碎的晨光,似是思考了许久。
久到穆风眠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
“若药真是他的,若毒真是苏茂所下……”他声音极轻,“那他这十三年的沉默,恐怕就不只是心灰意冷了。”
“?”穆风眠一怔,没跟上他的思路。
“他是不得不沉默。”朵兰攸站起身,走到窗前。晨光将他身影拉长,投在地上,如一株孤直的竹,“苏冕救他性命,藏他行踪,十三年常往探视。可若下毒之人正是苏冕的父亲……你说,他该如何面对苏冕?”
该如何在恩人与仇人之间自处?
又该如何在每日的汤药里,喝下那份掺杂着剧毒的……‘好意’?
穆风眠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他忽然想起裴家旧宅井壁上那些磨损的痕迹——那些被沉入深水的旧物,那些斩不断又带不走的过往。
若真相果真如此,那口井里沉没的,恐怕远不止是信物。
还有一段永远无法言说的、浸了毒的秘密。
“那现在……”穆风眠望向朵兰攸,“我们该从哪儿接着查?”
朵兰攸没接话,按着左臂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瞥向桌上的粥碗,琥珀色的眸子亮了亮。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是一种很纯粹的认真,和刚才沉郁推演的模样判若两人:“粥好香,要不先用饭吧。”
穆风眠愣了愣,随即失笑——这突如其来的跳转,倒真把刚才凝重的氛围冲淡了大半。
“也对。”穆风眠把已经微凉的粥碗往朵兰攸面前推了推,“再不吃真要凉透了。你这胳膊刚拆夹板,不吃点热乎的怎么养?”
朵兰攸轻轻抬眼看向他。晨光落在他眼睫上,投下细碎的阴影,鼻梁高挺,唇线清晰,连带着肩头的卷发都泛着暖光。
……池小菱说的没错,真是张狗见了都会摇着尾巴凑上来的脸。
穆风眠满脸绯红着脸端起自己那碗,舀了一大勺送进嘴里,开始扯些有的没的,掩饰着自己的紧张:“查案归查案,饭得先吃。你这刚长好的手臂,再不补补,等一会儿骨化了,想吃都吃不了。”
朵兰攸没反驳,只用右手稳稳端起粥碗,左手笨拙地拿起勺子。指尖还带着拆夹板后的僵硬,动作生涩却认真,慢慢往嘴里送了一口。
米粥虽已微凉,却还留着几分余温,入腹仍可暖身。
两人安静地喝完了粥。穆风眠把空碗收走,又拎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热茶推给朵兰攸。
“雪霜芝的线索暂且先放一放。” 朵兰攸捧着热茶,指尖沾了点暖意,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沉稳,“这等珍稀之物,流通必然有迹可循,急不来的。”
“上弦说,岳丛之失踪前,曾盯过一支绿松石矿的私运队伍。”
“我记得。”穆风眠皱眉,“松石的运输队在石垣部很多,未打磨过的原石并不算值钱,但能让岳丛之亲自去盯,除非……”
“除非运输队有问题。”朵兰攸接道,“或者,押运的人有问题。”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已有计较。
“风眠,我们好多日没有拜访多吉大人了。”
一盏茶后,朵兰攸放下杯子,手指一点点褪去颜色——
“他掌管六部通商多年,当年的通关案录,应该还在他手里。”
……
多吉的院子。
那两株老沙棘树长得愈发苍劲,橙红的果实沉甸甸缀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晃动,坠下几点细碎的光影。树下卵石铺就的小院,木门虚掩着,门后传来断续的捣药声。
穆风眠上前叩门。
片刻后,门 “吱呀” 一声被拉开。多吉依旧穿着那身浆洗发白的粗布短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还攥着半截药杵,石臼底积着一层青绿色的草药碎末,黏在臼壁上。
“多吉大人。”朵兰攸微微颔首。
多吉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又转头看了看他们身后的街巷,确认无人尾随,才侧身让出通路,“殿下快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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