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兰攸的骨指轻抚过书页上山势的蜿蜒墨线,停在一处墨迹稍浓的断口。
“你看这里……主矿脉并非单一线性延伸,而是沿西北-东南向的应力释放面,呈叠瓦状逆冲推覆。这种构造环境下,绿松石通常并非孤立成矿。”
他指尖轻点插图旁一行蝇头小注,“这般地势之下,绿松石矿脉往往不独生,常与它种金石伴存。譬如此处地旁注所言——‘石色青蓝者,多傍黄白之纹,乃锌锡之苗显于浅表’。”
他又将《地层稽考录》缓缓解开几页,指尖点向一幅以淡赭绘制的岩层剖图:“更深处写在这本书里。书上说石垣部地下深处有灰岩如墨,沉积叠压数百仞高,其间有水脉暗走,可蚀石成窍。”
“按这个说法,若挖掘至五百丈之下,或可见银矿在铅矿之下闪烁,锑纹缠若蛛网之象。盖因古时地火熔金,沉凝于幽深岩隙之中……”
“这便是山形地脉与矿苗地相生之理。”
朵兰攸抬起头,琥珀色地眸子笑着看他:“你有兴趣吗?”
穆风眠望着书页间交错的墨线图解与竖排小注,眨了眨眼,神色有些空茫:“……我看不明白。”
“没关系。”朵兰攸将书册向他那边推近了些,声音比方才放缓了些,“我慢慢教你。”
“譬如这个叠瓦状逆冲构造,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叠被推斜的瓦片,每一片下面,都可能藏着不一样的东西。”
他微微倾身,几缕红色的卷发便随着动作从肩头滑落,松松地垂在书页边缘。
他全然未觉,只将目光专注地凝在图卷上,声音低而清晰:“你看,这墨线曲折处,便是上古地脉裂隙所在。水气与金石在此交融经年,方凝成这般星纹脉络。”
穆风眠顺着那截修长的手指望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向上移了一寸,移到了那只白皙的腕上……
再往上,是松松挽起的袖口。
再再往上,便是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没有帽纱遮挡,一切细节都清晰得近乎逼人——微抿的唇线,专注时稍稍敛起的眉心,还有那双熠熠闪着的、浅琥珀色的眼睛。
太近了。
近得他能听见书页被指尖压过的细微窸窣,甚至能感觉到随着呼吸轻轻拂来的、温热的气息。
“专心点。”朵兰攸的目光仍落在书页上,声音却轻轻响了起来。
那语气里没有责备,倒像是一句极自然的提醒,温温淡淡的,却让穆风眠心头一跳,仿佛被看穿了那片刻的飘忽。
穆风眠仓促地将视线重新钉回书页上,“好、好的。”
朵兰攸似乎并未深究,见他目光落回,便又用指尖在图卷上划了道弧,顺着岩层的走势指道:“再看此处。岩层色泽深浅变化,实际与内含的金属品类有关……”
穆风眠定了定神,这次是真的强迫自己去看那些墨线走向与蝇头小注了。他暗自吸了口气,努力把注意力拽回书本上的“叠瓦”、“灰岩”、“矿苗”那些字眼上。
“可听明白了?”
一套说完,朵兰攸侧过头看他,浅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晨光,带着几分温和的探询。
“……大概,明白了一点。”穆风眠耳尖的红意还未完全褪去,眼神却已清明了许多,甚至透出几分锐亮。
“所谓‘叠瓦相覆’的走势,不单是说山形层叠,更是指矿脉的藏法。浅层的绿松石只是幌子,像瓦片最上一层灰泥;真正值钱的银锑矿,都压在深层的灰岩底下,像藏在瓦片缝隙里的东西。”
朵兰攸静静听他说着,嘴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
“嗯,不错。”
他抬手端起热酥油茶,指尖扶着碗沿抿了一口,而后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掰起了桌上的烤洋芋。
看起来心情颇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