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昂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叹了口气：“都是十多年前的陈年旧怨了。玑历一百七十八年十月，两边牧民在边境草场起了冲突，动了刀子，死了十几个那仲部的人……当时闹得沸沸扬扬，那时还是那仲王的烈山、差点就要堆石垣部发兵。”
“边境摩擦常有，怎会闹到那般地步？”
苏昂皱了皱眉，回忆道：“具体怎么打起来的我也不清楚。那时我还小，只记得府里气氛紧张得很。好像……起初只是小纠纷，后来不知怎的，两边人越聚越多，火气也越来越大，最后就收不住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大哥……他那时正好在边境一带处理政务，事发后没多久就回来了，父王担心他被那群蛮子误伤，为此还发了好大的脾气。”
穆风眠眼神微动，捧着酥油茶的手顿了顿：“大公子当时在附近？那可真是凶险。”
“是啊。”苏昂点头，“还好大哥无事。后来那仲王不依不饶，是父王亲自出面周旋，最后许了那仲部参与开采我部绿松石矿脉三个月，这才把事态压下去。”
“不过，那仲部的人还是觉得吃了亏，死了十几个人只换来三个月开采权，心里一直憋着气，这些年就没消停过。”
用三个月的矿脉开采权，平息十几条人命的边境械斗？穆风眠垂下眼，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汤，心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异样。这代价，听起来似乎太过轻巧了些。
他抬起头，带着点感慨：“原来如此。石垣王处事，还是以安抚部族关系为重。”
“毕竟两部比邻而居，总不能一直刀兵相见。”苏昂说着，似乎也觉得这个话题有些沉重，转而笑道，“不提这些旧事了。穆兄尝尝这个莲花豆腐和素火腿，云逸馆的新菜……”
话题被引开，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
暮色四合，两人才与苏昂、仁姝作别。回到贡布巷别院，闩好门，穆风眠脸上那份节日里刻意维持的轻松神色便迅速褪去，露出底下紧绷的轮廓。
“我想去一趟裴家老宅，”他转向朵兰攸，声音压得很低，“趁今夜雪顿节，多数人疲惫早歇，不容易引人注意。”
朵兰攸帷帽微抬，声音平静：“你是说那口井？”
“嗯。”穆风眠点头，眼神沉静锐利，并无莽撞，只有深思后的决断，“我已看好路线，翻墙而入，探查井底便回，不会耽搁太久。”
朵兰攸看了穆风眠片刻，年轻人眉宇间还留着白日喧闹后的淡淡倦意，但目光清明，计划周详。
“也好。你多小心。”
时间一点点流逝，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院门才被极轻地推开。
穆风眠闪身而入，反手迅速闩门，背靠着门板停顿了一瞬。
他的衣襟袖口湿漉漉地沾着泥污水渍，肩头蹭了一片灰白墙灰，胸膛微微起伏，呼吸比平日急促，脸上虽无汗迹，但紧绷的神色和略显凌乱的气息，已道尽方才行动的惊险与费力。
“怎么了？”朵兰攸一眼便看出他神色不对。
穆风眠深吸一口气，迎上朵兰攸的视线，心跳很快：“那井里……”
“是具尸骨。”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无头的尸骨。”
屋子里霎时一片死寂。
连一贯沉静的朵兰攸，身形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帷帽之下，无人得见的表情，但那瞬间凝滞的气息，已泄露了罕有的惊异。
他设想过井中可能藏匿旧信、证物、甚至与苏冕相关的私密物件，却唯独不曾料到——
竟是一具无头尸骨。
几个冰冷的线索在脑海中轰然相撞，指向一个令人脊背生寒的可能。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中对上，谁也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某种沉重而骇人的共识，已然在无声中达成。
“……尸骨现在何处？”朵兰攸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
穆风眠迅速回答，“我暂时将它重新沉回井底了，井边的痕迹我也已经尽量清理过了。”
朵兰攸略一沉吟，当机立断：“你立刻去‘澄心堂’，让流星和上弦来一趟。”
穆风眠点头，又一次出了门去。
又近一个时辰过去……
裴家老宅在深夜里愈发显得鬼气森森。
断壁残垣如同巨兽腐朽的骸骨，在黯淡星光下投出狰狞的剪影。野草在夜风中簌簌作响。
穆风眠引着三人径直来到后院那口荒井边。井口黑黝黝的，像一张无声的嘴。他指了指井沿某处不易察觉的划痕，又指了指旁边一堆乱石下掩盖的钩索。
流星上前，与穆风眠合力，小心翼翼地将沉在井下的重物缓缓拖拽上来。
水声淅沥，腐败的淤泥气味弥漫开来。
尸骸已完全白骨化，衣物仅剩少许难以辨别的腐朽碎片黏连在骨头上，但腰间一枚半陷在骨盆中的金属腰扣，在流星举起的小巧风灯照射下，反射出黯淡却独特的微光——那是玑枢国军服的旧制样式。
上弦一步踏前，蹲下身。她没有先去碰触腰扣，而是伸出手，动作极为缓慢，甚至带着一丝恐惧的轻颤，拂开骸骨右臂尺骨附近粘连的最后一缕污浊布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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