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族国王拾起那片鳞肤,感受着其中仍在微微搏动的、微弱却纯净的神力,以及那仍在缓慢“生长”的宝石颗粒。他眼中最后一点对巨物的敬畏,如同风中之烛,倏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烫的、几乎要将他自己也焚烧殆尽的贪婪。
一个大胆又疯狂的念头,在那颗被权欲与困境反复炙烤的心中,生根发芽。
在绝对的利益与长久的压力下,昔日敬畏之心彻底化为冰冷的杀意。
『汝祖之欲,如壑难填。』
黑暗中的画面陡然变得血腥而扭曲!
一场伪装得冠冕堂皇的“谢神大典”,醇香美酒中掺入销蚀神力的古老巫血,地面镌刻着诡谲阴森的咒文光华……巨神在背叛的咆哮中被重重拖倒,无数闪烁着寒光的、特制的法器与利刃,刺入祂青金色的躯体,分割祂山峦般的身躯……
『汝之先祖,为永据宝石矿源,与巫咸族合谋弑神,分尸,以邪法禁锢吾之残魂于六极矿脉……』
“……”
“对不起……我不知道……”
『卑劣人族,以吾之神髓骨血,滋养汝之一族万世之贪婪!』
“真的……”
“……对不起。”
朵兰攸感觉自己的“身体”在颤抖,并非出于恐惧,而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冰冷的共鸣与刺痛。
他看见巨神的残骸被分别封印于不同矿脉,看见他的太爷爷如何利用这源源不绝的宝石财富壮大城邦,筑起高墙,聚拢流民,最终建立起名为“玑枢”的国度。
『吾倾尽最后灵明,赐尔朵兰血脉‘不死’之诅。』
『除非形神俱灭于烈火,否则肉身不死,魂魄不散,永受生死轮回不得解脱之苦!此即汝族‘永生’之秘!』
『为掩滔天罪业,为平虚妄之心,汝祖更伪立神庙,假托“蓝礼”虚名,编造仁爱庇护之谎言,欺瞒众生,巩固权柄……』
『何其荒谬!何其可悲!吾之名讳,早随清白神躯葬于背叛之日!』
『这污秽国土上流传的信仰,不过是汝族的弥天大谎!』
那声音中的怨恨与悲愤,积压了数百载,此刻如决堤之洪,汹涌冲击着朵兰攸的意识边界,几乎要将他那点微弱的魂体彻底撕碎、同化!
『背信者之血裔……亦同卑劣……』
“不……”
『承汝原罪……向吾……赎偿!』
朵兰攸在意识的狂澜中挣扎,发出无声的呐喊。
“别说了……”
“不是我做的……我没有!”
就在那冰冷的黑暗即将把他最后一点清明也吞噬的刹那,一点微弱却真实的温热感,忽然自掌心传来——那是显现实世界中,穆风眠始终未曾松开的手。
这一点温度,渺小如风中之烛,却成了无边混沌中唯一可辨识的坐标,将他即将涣散的意识牢牢锚定。
朵兰攸凝聚起残存的所有意念,朝着黑暗深处那咆哮的古老残魂,嘶声回应——
“你的怨恨……我听见了!你的封印……我会一一破除!但诅咒……必须在我这里终结!”
他仿佛用尽了灵魂的力量,一字一顿——
“我不是他——!”
“我——是——朵兰攸!”
轰!!!
黑暗骤然炸裂,无数记忆的残片如流星般迸射飞溅。
……
朵兰攸倏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山神庙腐朽欲坠的屋顶梁木,鼻端是尘土与干草混合的气味,蛛网在漏下的微光中轻轻飘荡。他胸膛剧烈起伏,冷汗浸湿了鬓角。
“朵兰攸!”穆风眠脸上写满了担忧,“你又陷入那个梦魇了?一直在发抖。”
朵兰攸坐起来,看着穆风眠年轻而焦急的脸。琥珀色的眸子对上清澈的眼,那里面只有纯粹的关切,不参一点杂质。他想起了梦境最后,无名巨神对“蓝礼”这个虚伪神名的憎恶与嘲讽,对这片土地上盲目信仰的悲悯与不屑。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正是生长于那虚假神话之下,心怀虔诚的信徒之一。
喉头艰涩地滚动了一下,所有翻腾的真相,最终都被死死堵在了唇齿之后。
……如何启齿?
难道要对他说,你自幼叩拜的、你父母临终前仍喃喃祈愿的‘蓝礼大神’,从来就不曾存在?那只是一场弑神罪行后,为掩盖血腥与贪婪而精心编织的弥天大谎?而编织者的末裔,此刻正承受着你关切的目光?
不存在?那只是一个弑神者编造的谎言,而编造者的后代,正坐在你面前?
“我没事。”朵兰攸最终只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波澜已被压下,只余下深重的疲惫,“只是梦到一些不好的东西罢了。”
穆风眠虽松了口气,但朵兰攸异常苍白的脸色,以及那双浅琥珀色眼眸深处未曾散尽的痛楚阴影,依旧让他心头疑云萦绕。
“身体感觉如何?这般形态……能维持多久?”流星不知何时已回到庙内,声音低沉地问道。
“比之前好很多,这次……道理上是四到六个时辰左右。”他粗略估计了一下,看向流星和穆风眠,“我们离开多久了?磐安城那边……有什么消息吗?寂照师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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