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三人如同滑过石板路的暗影,悄然穿行在沉睡的街巷之间,朝着城市西边那片被遗忘的荒僻之地潜行。
途中寻了一处隐蔽墙根暂歇,穆风眠从怀中取出一张粗略绘制的草图,压低声音对寂照道:
“寂照师父,我们先前探查得知,城外色葭山上有一处仁济院,专收些无家可归的孩子。细查之下,发现那院落早年竟属裴家,后被苏大公子暗中购下并改建。如今他出事,院里只剩些无依无靠的孩子。”
他稍顿,看向寂照,“那地方眼下无人主事,位置也相对隐蔽。师父若不介意,或可暂往那里安身,一来避风,二来……那毕竟是裴家旧产。”
寂照眼睫微动,目光落在简图那模糊的院落标记上,沉默片刻。
“二位施主有心了,就去那里吧。”
穆风眠与暗处的朵兰攸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
夜色如墨,马车最终停在了色葭山的山脚。
往上,是蜿蜒隐入黑暗的石阶,道旁古树枝杈间垂挂着褪色的旧经幡,在夜风中无声舒卷。
穆风眠搀着寂照踏上石阶。脚步落在粗砺的石面上,在过分寂静的山夜里发出清晰的回响。那些经幡不时拂过肩头,布料早已被风雨浸得发硬,却依旧固执地悬在那里,仿佛守着某种年深日久的诺言。
院门虚掩,推开时“吱呀”声拉得老长。
院内并非一片漆黑。正屋窗棂透出微弱昏黄的光,隐约能听见压低的、稚嫩的啜泣声,还有几个稍大孩子努力维持镇定的安抚话语。
“……莫哭了,先生说过,眼泪解决不了事。”
“先生……先生今日没有来!也没有和我们打招呼……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胡说!先生定是被要紧事绊住了!”
“可是天都黑透了……先生从没这样过……”
三人踏入院中的动静,让屋内的低语戛然而止。
正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穿着打补丁蓝布衫的男孩举着一盏油灯探出头来,脸上犹带泪痕,眼神却故作老成警惕。他身后跟着几个大小不一的孩子,都挤在门口,一张张小脸上写满了不安与期盼。
男孩的目光先落在穆风眠和朵兰攸身上,愣了愣,脱口而出:“是你们……苏先生的朋友?”
他随即看向被搀扶着的寂照——苍白的脸,染着暗渍的不合身皮甲,气息微弱。
“这位是……?”男孩的疑问里混着不安。
寂照松开穆风眠搀扶的手,勉力站直身体。油灯的光晕勾勒出他疲惫至极的侧脸,也照亮了他身上那件染着暗痕的皮甲。他看着眼前这群孩子,目光掠过他们眼中对‘苏先生’未归的惶惑,喉结轻轻滚动。
“我姓裴。”他开口,嗓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平稳,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是你们苏先生……多年的故交。”
孩子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蓝衫男孩抿了抿唇,目光里带着思索:“裴?……先生是没提过有位姓裴的故交。不过,”他转头看向屋内书架上那些整齐的旧籍,“我们的好些书上,倒都盖着‘裴’字的印章。”
“那便是了。”寂照温和地点了点头,目光缓缓扫过这修缮整洁却难掩旧日格局的院落,仿佛在看一段被小心擦拭过、却依然留有印记的光阴,“我与你们苏先生相识于年少,这些书……曾是我们一同读过、辩过的。他只需知道,若他一时不得归来,自会有人,来续他未尽之事。”
他停顿片刻,声音更缓了些,“他托我转告你们——‘院中之书,当勤读莫怠;院中之道,当谨守勿失。’”
蓝衫男孩浑身一震,眼睛蓦地睁大。这句话,字字句句,正是苏冕平日里督促他们时,最常说的。孩子们脸上的疑虑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近乎确凿的惶恐与悲伤——先生连这样的话都托人转告,莫非真的……
“先生他……什么时候回来?”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带着浓重鼻音问,眼泪又涌了上来。
寂照沉默了片刻。山风过处,经幡发出细碎如叹息的摩擦声。
“他会回来的。”他终于说道,声音很轻,“或许待山道旁的野菊再开,或许等檐下新燕啄泥。在那之前,此处是你们的家,我……暂代他照看你们。”
话音未落,他身形猛地一晃,捂着嘴咳出几口血来。穆风眠眼疾手快,再次扶住他。
朵兰攸上前一步,对那领头的蓝衫男孩道:“劳烦去打些热水,再找些干净的布来。他受了伤,需要处理。”
孩子们这才惊觉寂照状况不佳,顿时慌乱起来,年长的赶忙跑去灶间,年幼的围在一旁,小手无措地绞着衣角。
流星此时无声步入院内,将一个青布包袱放在石桌上:“我方才去鼓秀寺给你取了些干净的衣服和伤药,这里还有几日口粮。”
穆风眠点头,看向寂照,低声道:“寂照师父,我们先走了。你……多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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