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海疫的气息……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初冬清冽干净的寒意,甚至能闻到山林间未凋尽草木的最后一丝苦香。
城东的陈阿婆第一个哭出声。她跪在孙女的病榻前,粗糙的手指颤抖着,反复摩挲孙女光洁的手臂——那片曾经狰狞蔓延、象征着生命被丝丝抽走的青蓝色斑块,已无影无踪。小孙女睡得正沉,脸颊竟透出久违的、属于健康孩童的淡红。
类似的哽咽与难以置信的低呼,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般从一扇扇门后荡漾开,迅速连成一片压抑已久的、带着狂喜与惶惑的声浪。
人们推门走上街头,互相打量求证,然后更多的人涌向那被视为一切灾祸源头的矿场方向……
污海疫,真的随着昨夜那阵地底深处传来的异动,一起消失了。
……
梅桑王府西院,空气却是和花月城截然不同的绷紧。
血腥味、金疮药刺鼻的薄荷味、还有煎煮汤药苦涩的蒸气混杂在一起,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压抑的呻吟和急促的脚步声时断时续。
清尘子盘坐在郁怀瑾床前的蒲团上,脸色比身上的青色道袍还要惨淡几分。他自己肋下的伤口也只是简单处理,但此刻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眼前伤者身上。
郁怀瑾上身赤衤果,左臂不甚灵便地悬着,紧实的肌肉上交错着数道深可见骨的剑伤,最险的一处在左胸偏侧,再正几分便是心窍。
清尘子指尖捻着细长的银针,以内息为引,疏导着郁怀瑾体内因激战而近乎暴走的刚猛内力。
豆大的汗珠从清尘子额角滚落,他却浑然不觉。
郁怀瑾双目紧闭,牙关紧咬,即便在昏迷中,眉宇间那道深刻的褶痕也未松开,仿佛仍被困在某个搏杀的瞬间,或是……担忧着某个下落不明的人。
“嗣真……”一声模糊的呼喊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轻如呓语。
清尘子捻针施术的指尖顿了一瞬,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忧色:原来师父踪迹杳然,他竟也这般牵挂?
但他很快敛好心绪,凝神聚气,引归元之力缓缓渡入其脉。他分明能探到,郁怀瑾体内那股焚心蚀骨的焦灼,一半源于重伤,另一半,却来自心腑深处的执念。
……
另一间厢房,药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
穆风眠仰面躺在靠窗的窄榻上,脸色灰败,唇角还凝着些血痂。他胸前缠着的绷带厚实,呼吸时而粗重,时而微弱得几不可闻。
董修齐那一剑的威力绝非儿戏,震伤肺腑,他能撑回王府已是不易。
朵兰攸靠坐在对面的床榻边沿,从回到这间屋子起,他的目光便没有离开过对面榻上那个呼吸艰难的人影。
整整一个时辰,他听着那断续压抑的呼吸声,感受着此刻人身形态下,脑子里残留的细微灼痛。
他不确定‘祂’是真的离开了,还是正且与他一同,凝视着眼前为护他而重伤的人。
天光又亮了些,透过窗棂,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不再是森然指骨,而是透着淡粉的、温润的皮肤.
八个时辰……这暂时的馈赠已然开始。
但他心中并无多少波澜,所有注意力都被对面一声骤然加重的、压抑的闷哼攥紧。
穆风眠在昏沉中蹙紧眉头,无意识地偏头,嘴唇翕动,溢出一声模糊的:“……疼……”
朵兰攸立刻起身,几步便到了对面榻边。
俯身细看,对方胸前和颈间都铺着一层细汗。他伸出手,触碰对方额头试探温度。
好烫。
穆风眠似乎被这微凉的触碰惊扰,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地聚焦,看到了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此刻朵兰攸眉头微锁,那双熟悉的浅琥珀色眼眸里,是他从未见过的、几乎满溢出来的忧切。
“……阿攸?”
他声音嘶哑得厉害,许是高烧灼红了脸颊,又或是被这过分的忧切烫到,他垂下眼睫,“你……一直没休息?”
“不碍事。”朵兰攸低声应道,目光已转向屋内。
墙角小炉上坐着府医送来的药吊子,正煎着对症的汤药。他起身走过去看了看,又用温水浸湿布巾,坐回榻边。
“别动。你在发热。”他轻轻按住穆风眠想侧身的动作,用布巾仔细擦拭对方额角的冷汗,动作很轻。
穆风眠顺从地躺着,视线跟着朵兰攸的动作移动。
当温热的布巾轻轻擦过他干裂的唇边时,他忽然蹙紧眉头,身体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侧头咳出一小口暗红的血。
朵兰攸的动作瞬间僵住。
“风眠?!”他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慌乱,立即放下布巾,托起对方的下颌想查看。
穆风眠却在这时抬眼看他。因为剧咳和疼痛,他眼尾微微泛红,声音虚弱又带着点委屈:“……其实刚才就有点想咳……不是故意的。”
朵兰攸紧蹙的眉头没有松开,他用干净的布巾一角,极轻地拭去穆风眠唇角的血渍。
“再忍一忍,药马上就好。”他顿了顿,看着对方因疼痛而显得格外脆弱的神情,声音又低了一些,几乎带着哄慰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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