冈宆看向朵兰攸和穆风眠,“你们要是真想打听什么旧亲戚,明天可以去镇上的老市集打听打听,那里消息杂。不过,别抱太大希望就是。”
他站起身,示意妻子带客人去偏屋休息。那间偏屋确实窄小,只有一张简陋的通铺和一张小木桌,但收拾得很干净,被褥也厚实。
躺在坚硬的铺板上,听着窗外永不止歇的北风呼啸,穆风眠在黑暗中轻声问:“阿攸,你之前……听说过‘双星公主’的事么?”
身旁,白骨形态的朵兰攸背着他。过了片刻,才低声回应,“王室旧典只隐约提及,曾有两位姑祖母远嫁北地南卡部,以固盟好。具体情形,归宿如何,皆无详载。”
穆风眠一想到南卡王庭对外来者的态度,心里沉了沉。“看来,我们这趟想要解开南卡部的封印,不会太轻松。”
朵兰攸没有转身,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穆风眠早习惯了。身边这人总怕骨相骇着他,每每背对他睡。他没脸没皮地拢紧被子,窸窸窣窣往那边凑了凑。
“风眠,”朵兰攸愣了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你压我头发了。”
穆风眠摸索把身下那几缕发丝挑开,依旧没脸没皮地挨着。
“阿攸。”
朵兰攸终于微微将头往后侧了一点,“嗯?”
“我冷。”
朵兰攸显然有点无奈。
“那你挨着我有什么用。”朵兰攸沉默了一瞬,似乎有些无语,“我这尸骨又不能给你取暖。”
穆风眠耍赖:“可我就想挨着。”
“……”
“你说,烈炎回头会派董修齐追过来么?”穆风眠想了想董修齐那可怕的内力,“我要是能再厉害些就好了……不像现在这么没用,连董修齐的一招都接不住。”
“别这么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董修齐行武几十年,内力自然深厚,你何必与他相较。”朵兰攸得声音放轻了些,“我们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解了梅桑部的封印,还让他折了个司涯……依烈炎的性子,即便不严惩董修齐,短时间内也不会再放他出来了。”
穆风眠眨了眨眼,“这你也知道?”
“猜的。烈炎既居王位,总该通晓些制衡之术。”
“那我们这趟,岂不是会很顺利?”
“……他会派别人来。”
按那帝王心术,来的人多半与烈炎势力相当,甚至隐隐制衡,绝不会比董修齐好应付。
不过这些,眼下还是不必同他说了。
“睡吧。”
偏屋重归寂静,唯有窗外风雪呼啸。
……
翌日清晨,两人辞别了冈宆一家,又沿着覆雪的山路行了半个时辰,终于踏入南卡部的主城——布兰宗。
布兰宗与边境小镇的气象截然不同。城墙更高厚,屋舍更密集,街道虽仍覆着积雪,却被踩踏得坚实平整。两人在城中寻了间不起眼的客栈,安置了马匹,便按着昨晚听来的指点,徒步往城里的老市集行去。
雪后初霁,天色是那种被洗过的、透亮的灰蓝。阳光照在覆满积雪的屋顶和街道上,反射出冷冽而耀眼的白光。空气依旧干冷刺骨,但风势暂歇,镇子从一夜的风雪咆哮中苏醒过来,嘈杂的人声渐渐蒸腾起来。
老市集位于城中心一片被踩踏得坚实的雪地上,以几座高大的石砌仓库为背靠,摊贩们或搭着建议的木制货架,或在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将货品琳琅满目地陈设开来。吆喝声、还价声、车轮碾过冻土的吱呀声、器皿碰撞的清脆响声……交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充满了粗糙而生动的活力。
穆风眠几乎是雀跃着踏进这片热闹里的,雪原部族这种透着粗犷与奇趣的集市,对他来说还是新鲜。他像只被放出笼子的鸟,脚步轻快,好奇地左顾右盼,觉得什么都有趣。
“阿攸你看!”他扯了扯朵兰攸的袖子,指向一个摊位。
那里的小贩正用特制的薄木片从一大块剔透的坚冰上刮下碎冰,堆成尖塔状后压实,再淋上些颜色艳丽的果浆,顶上插上红纸剪成的小旗。
“那是何物?”穆风眠好奇。
“雪塔,”朵兰攸温和耐心道,“一种冰点。”
“生吃雪啊?”
“你想尝尝吗?”
穆风眠缩了缩脖子,咧嘴笑道,“这么冷的天,我可不要。我要吃热乎的。”
除了冰塔,市集上还有冻得硬邦邦、表皮发黑的梨子和柿子,摊主说拿回去用冷水缓开,内里会变得绵软多汁,甜中沁着微酸。
还有用松子壳串成的风铃,用麻绳系着挂在摊架边,风过时发出沙沙脆响,像是松林的低语。心灵手巧的妇人用晒干的松塔和染色的松针,拼粘出各种憨态可掬的小动物,吸引着孩童的目光。
穆风眠像个发现宝藏的孩子,几乎在每个摊位前都要流连片刻,问东问西。
在一个皮货摊前,他拿起一张鞣制得极软的皮子,指尖摩挲着:“这个皮子硝得真软,也是用芒硝加羊油揉搓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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